电话挂断的瞬间，办公室里死寂无声。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化不开，将整个石岭县城都吞噬其中。林锋站在窗边，指尖还残留着拨打电话时的冰凉触感。他正在脑中推演着如何撬动马德胜背后那张巨网，每一个步骤，每一次交锋，都需要精准的计算。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尖锐的嗡鸣声撕裂了满室的寂静。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陈明。

    林锋拿起手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这个时间点，陈明打来急电，绝无好事。

    “喂，老陈。”

    “林市长！市里出事了！”陈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灼，背景音里似乎还有些嘈杂的人声。

    林锋的心猛地一沉，但声线却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什么事？慢慢说。”

    “是新来的那位赵副市长！”陈明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砸在林锋的神经上，“孙副市长被免职后，从省发改委空降下来的那个赵建国！您去石岭县才几天，他已经召集了两次市政府的全体工作会议，一次都没通知您！”

    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市政府全体会，按规矩必须由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市长召集。赵建国这是越权，是赤裸裸的夺权！

    陈明继续说道：“而且，就在今天下午的会上，他公开讲，说您现在兼任石岭县委书记，主要精力已经不在市里，为了保证市政府工作的正常运转，日常工作理应由他来主持！”

    “他凭什么？”林锋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我当场就反驳了！我说您是市委任命的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市长，这是您的职责！”陈明的声音里带着愤慨，“但赵建国说，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给您分忧，是为了市政府的工作不受影响。最关键的是，他说他已经就此事向宋书记做过汇报，宋书记……没有明确反对。”

    宋建国没有明确反对？

    这六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锋的胸口。

    这比赵建国的上蹿下跳，要致命得多。

    “我明白了。”林锋挂断电话，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

    他身体向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双眼，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后院起火了。

    他前脚刚踏进石岭县这个泥潭，后脚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要来摘桃子，甚至想直接把他经营起来的根据地给连锅端了。

    赵建国？一个空降兵，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他背后一定有人。

    而宋建平的态度，更是耐人寻味。不反对？这是默许，是试探，还是……放弃？

    不行，必须立刻回去！

    石岭县是考验，是战场，但清远市才是他的根基。根基若是不稳，他在石岭县就算搅得天翻地覆，也终究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小张！”林锋猛地睁开眼，对着门外喊道。

    秘书小张立刻推门进来。“林书记。”

    “备车，马上回清远。”

    “现在？”小张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有些错愕。

    “现在！立刻！马上！”林锋的命令不容置疑。

    三个小时后，当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林锋的车已经驶入了清远市区。他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让司机直接开到了市委大院，停在了宋建平的办公楼下。

    他独自一人走上楼，敲响了市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宋建平的秘书，看到林锋，一脸惊讶。“林市长？您怎么……”

    “宋书记在吗？”

    “在，在……”

    林锋径直走了进去。宋建平正坐在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看文件，看到风尘仆仆的林锋，他摘下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小林？你怎么回来了？石岭县那边的工作上手了吗？”

    林锋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视着宋建平。

    “宋书记，石岭县的情况很复杂，我正在着手处理。但我听说，我离开的这几天，市里……很热闹？”

    宋建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开口：“哦，你说的是赵建国同志的事啊。”

    他呷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小林啊，你现在的情况特殊，兼任着石岭县的一把手，精力确实分散。市政府摊子大，事情多，让建国同志帮你分担一些日常工作，这也是合理的嘛。”

    这话术，滴水不漏。

    林锋却不想再跟他兜圈子。“宋书记，我是市委任命的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的常务副市长，这是我的职责。如果市政府的日常工作都由赵副市长来主持了，那这个‘常务’二字，还有什么意义？我林锋，还算什么常务副市长？”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宋建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的坚决与锋芒，沉默了片刻。

    他终于还是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小林，你别多想。我没有要架空你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你两边跑，太累了，想让建国同志帮你分担一下。毕竟，石岭县那块硬骨头，才是你眼下最重要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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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书记，我感谢您的体谅。”林锋寸步不让，“但我可以两边兼顾。市里的重大事项，我会亲自回来主持。至于日常工作，有陈明同志协助我，出不了乱子。”

    这是摊牌。

    他把自己的底线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宋建平面前。

    宋建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你有这个信心，那我就支持你。”他做出了最后的裁决，“就按你说的办。市里的重大事项，你亲自主持。日常工作，由陈明同志协助。赵建国同志，继续分管他原来的领域。”

    “谢谢宋书记。”林锋挺直了身体。

    走出宋建平的办公室，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林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保住了自己的主持权，但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宋建平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自己兼任石岭县委书记这件事，确实给了太多人可乘之机。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在石岭县打开局面，做出成绩。否则，今天觊觎他位置的是赵建国，明天就可能是李建国，王建国！

    下午，林锋临时召集了市政府的领导班子会议。

    他坐在主位上，环视全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新任副市长赵建国的脸上。

    赵建国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那镜片后面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同志们，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只说一件事。”林锋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省委让我兼任石岭县委书记，这是组织的考验，我必须完成。但我也向大家保证，清远市的工作，我一刻也不会放松。”

    他的目光从赵建国脸上一扫而过，又落回到众人身上。“今后，市政府的全面工作，依然由我亲自主持。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一如既往地支持配合。”

    赵建国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第一个表态：“林市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坚决支持您的工作。您为了石岭县几十万百姓奔波，我们更应该把市里的工作做好，不让您分心。”

    话说得天衣无缝。

    但林锋从他那过于热切的表情里，读懂了那份不甘与算计。

    会后，陈明快步跟上林锋，两人走进办公室。

    “林市长，您要小心这个赵建国。”陈明压低了声音，“这个人野心很大，而且很会钻营，我担心他不会就此罢休。”

    林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我知道。老陈，接下来，市里这边，就要辛苦你了。”他转过身，郑重地看着陈明，“给我盯紧他，人可以有想法，但手脚不能不干净。他要是敢乱来，你第一时间通知我。”

    “您放心！”陈明重重点头，“有我在，他翻不起大浪！”

    当天傍晚，林锋又坐上了返回石岭县的车。

    靠在颠簸的后座上，他闭上了双眼。清远的风波暂时平息，可石岭县那盘根错节的烂摊子，还在等着他。

    这一年，注定无比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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