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指尖的寒意，似乎还停留在昨夜那份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图上。他很清楚，对付石岭县这颗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毒瘤，常规的疗法毫无用处，必须用最锋利的刀，直接切开脓包。
次日清晨，他拨通了马德胜办公室的电话，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马书记，我初来乍到，想下去走走，看看乡镇的实际情况。你让办公室安排一下车，我们明天出发。”
电话那头，马德胜的声音热情得有些夸张。
“哎呀，林书记，您想下去调研，这是大好事啊！我马上让王主任安排最好的路线，保证让您看到我们石岭县的新面貌！”
林锋挂断电话，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
新面貌？他倒要看看，是怎样的新面貌。
第二天的调研，堪称一场精心编排的样板戏。车队所到之处，是刚刚洒过水的柏油路，道路两旁是刷着崭新白漆的墙壁，墙上还用红漆写着醒目的脱贫标语。村口迎接的，是衣着整洁、笑容满面的“村民代表”。
林锋被簇拥着走进一户窗明几净的农家小院，陪同的乡镇书记正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这户人家如何通过扶贫项目实现了年收入翻番。
林锋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院子里正在择菜的一位中年汉子。
“老乡，家里都脱贫了吗？”
那汉子愣了一下，浑浊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身旁的乡镇书记，才咧开一个僵硬的笑。
“脱了，脱了！感谢党和政府的好政策！”
“那现在一年收入怎么样？”
“还……还可以，够吃够穿了。”汉子的回答磕磕巴巴，眼神躲闪，不敢与林锋对视。
林锋心里冷笑。
演，继续演。我看你们这出戏能唱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当场点破，反而配合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夸奖了几句，这让马德胜和一众地方官员都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这个从市里来的年轻书记，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被他们轻松糊弄了过去。
回到县委，林锋刚坐下，就对跟进来的马德胜开口。
“马书记，今天的安排不错。不过明天，我想自己随便走走，就不提前通知乡镇了，咱们搞个突然袭击，看看真实情况。”
马德胜脸上那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林书记，这……这恐怕不符合程序啊。”他搬出了官场上最万能的挡箭牌，“按照规定，领导下乡调研，地方上是要做好接待准备工作的，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嘛。”
林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什么程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压力。
“我是县委书记，我的话，就是石岭县最大的程序。还是说，马书记觉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我看到？”
这句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敲打。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马德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命令。他要是再敢用“程序”二字搪塞，恐怕当场就要下不来台。
“不不不，林书记您误会了。”马德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林锋没有理会县委办准备的车队，只带着秘书小张，开着一辆最普通的黑色桑塔纳，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县委大院。
没有预定路线，林锋让小张专挑地图上最偏僻、最难走的小路开。车子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看到一个蜷缩在山坳里的村落。
眼前的景象，让小张这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
道路泥泞不堪，几乎无法下脚。房屋大多是土坯垒成，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村子里死气沉沉，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泥地里玩耍。很多户人家的屋顶，甚至还盖着简陋的油毡布。
这才是石岭县血淋淋的现实。
林锋面沉如水，推开车门，踩着泥泞，随机敲开了一户院门半掩的人家。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娘探出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戒备。
“你们是哪个？”
“大娘，我是县里来的干部，想跟您聊聊，了解一下您家里的情况。”林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
“县里来的？”老大娘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愤怒的火花，“县里来的都是骗子！说要给我们修路，喊了三年了，路呢？说要发扶贫款，钱呢？一分钱都没见着！”
林锋的心重重一沉。
“扶贫款一分都没发到手上？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老大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气，“钱都被那些天杀的村干部给贪了！报到上面去，就说我们都领了！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伙的！”
林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硬塞进老大娘手里，然后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连续走访了七八户人家，听到的情况大同小异。扶贫款被层层截留，所谓的扶贫项目，要么是豆腐渣工程，要么干脆就是个空壳子。群众对政府的怨恨，已经积累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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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县城的路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张几次想开口，却都被林锋身上那股冰冷慑人的气场给逼了回去。
一回到县委大楼，林锋直接对小张下令。
“立刻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开紧急会议！谁敢迟到，让他直接去纪委报到！”
半小时后，常委会议室。
马德胜、李卫国等人鱼贯而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他们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林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等最后一个人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今天，我去了趟黑石村。”
他把今天下午的所见所闻，用一种最客观、最冷静的语调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却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有力量。
“现在，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拨发给黑石村的扶贫专项资金，到底去哪儿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马德胜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地开口。
“林书记，这……这不可能。扶贫款的发放，每一笔都有账可查，都是严格按照程序来的。”
县长李卫国也赶紧附和，脸上挂着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啊林书记，会不会是……是老百姓年纪大了，记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
“记错了？”
林锋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讽的弧度。
突然，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一个村子的人都记错了？整个石岭县的老百姓都得了健忘症吗？！”
林锋豁然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目光如刀，死死地钉在马德胜的脸上！
“马德胜！你是常务副书记，分管日常工作！扶贫是重中之重！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跟我说老百姓记错了？！”
“我！”马德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心脏一缩，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给你三天时间！”林锋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马德胜的鼻子上，“给我查清楚！一分一毫都不能差！钱，到底去了哪儿！三天之后，你要是给不了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你就自己去跟纪委的同志交代！”
马德胜脸色煞白，在林锋那几乎要杀人的注视下，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的，林书记，我……我马上查。”
林锋冷哼一声，坐回椅子上，内心却很清楚，让马德胜去查，无异于让贼去抓贼。
当天深夜，林锋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他拨通了省委书记杜长河的私人电话。
电话接通，他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用最简练的语言汇报了今天的情况。
“书记，石岭县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扶贫款项存在严重问题，县里的班子很可能牵涉其中。我请求，从省纪委派一个工作组下来，协助我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杜长河沉稳的声音传来。
“可以。你直接跟省纪委的钱书记联系，就说是我同意的。林锋，记住，石岭县这块骨头，就交给你了，怎么啃，你自己决定。”
“谢谢书记。”
挂断电话，林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马德胜，与他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宗族大网的较量，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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