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石岭县的省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被遗忘的伤疤。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每一次震动都让林锋的心沉下几分。车窗外，连绵的群山贫瘠而沉默，土坯房歪歪斜斜地趴在山坳里，透着一股生计艰难的暮气。
田地里看不见青壮年，只有些佝偻着背的老人，麻木地挥动着锄头。
三个小时的车程，像是在穿越一条时光隧道，将他从繁华的清远市，硬生生拽回了二十年前。
“林市长，前面就是县城了。”随行的秘书小张提醒道，他刚从市政府办公厅选调过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林锋没有作声，只是看着前方那片灰扑扑的建筑群。
县城只有一条主街，路灯的灯罩碎了一半，沿街的商铺招牌陈旧褪色，几条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唯一显得崭新气派的，是远处那栋鹤立鸡群的县政府大楼，白色的瓷砖在灰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车子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此，他看到林锋下车，立刻堆起一脸热情的笑，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您就是林书记吧？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林锋扫了他一眼，对方胸前的名牌写着：县委办公室主任，王建国。
“我是林锋。”林锋伸出手，简单地握了一下。
王建国的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谄媚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林书记，您一路辛苦！马书记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快请，快请！”
林锋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县委大楼。
他注意到，走廊里偶尔有几个干部探头探脑地张望，那打量的视线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
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一个国字脸，体型微胖的男人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笑容。
正是代理书记，马德胜。
“林书记，欢迎！欢迎啊！”马德胜主动伸出双手，热情地握住林锋的手，力道十足。
“马书记，你好。今后还要多多配合。”林锋的声音平淡无波。
“应该的，应该的！”马德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林书记，您可是省委派下来的大领导，又是市里的常务副市长，我们石岭县上上下下，都听您的指挥！”
这话听着顺耳，林锋却捕捉到了其中暗藏的机锋。
“省委派来的”，是提醒自己是个外来户。
“都听您的”，不过是一句漂亮的场面话。
林锋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马书记，客套话就不说了。咱们开个班子会吧，我想尽快了解一下石岭县的整体情况。”
马德胜似乎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微微一愣，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好好好，雷厉风行！不愧是年轻人！我马上通知各位常委。”
一个小时后，县委常委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着石岭县的权力核心。林锋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书记，林锋，三十九岁。
常务副书记，马德胜，五十五岁。
县长李卫国，五十六岁。
纪委书记张海涛，五十七岁。
组织部长王志军，五十三岁。
宣传部长孙立仁，五十四岁。
政法委书记赵兴邦，五十八岁。
除了自己，清一色的本地干部，年龄全部在五十岁以上。林锋的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
这是一个典型的、已经固化甚至僵化的权力结构。
“同志们，我今天第一天到任，对石岭县的情况还不熟悉。”林锋的开场白十分简短，“下面，请大家各自介绍一下分管领域的工作情况，讲重点，讲问题。”
马德胜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发言，他手里拿着一份稿子，念得有板有眼。
“林书记，各位同志，我先说两句。咱们石岭县的情况，总的来说就八个字：基础薄弱，困难重重。”
“我们是山区县，交通不便，没什么像样的产业。这些年，县里也争取了一些扶贫项目，但说实话，效果并不理想。老百姓收入上不去，怨气大，上访告状的人也多。”
他话音刚落，县长李卫国立刻接了上去，一脸的苦大仇深。
“对对对，马书记说得太对了！我们县财政的困难，真是说都说不完！现在连全县干部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真是揭不开锅了啊！”
纪委书记张海涛叹了口气，也跟着诉苦。“还有，前任书记因为腐败问题被查，对我们整个班子的士气打击很大。现在下面很多人啊，都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会议室里充满了各种抱怨、诉苦和推诿。每个人都在强调困难，都在解释自己分管的领域有多么难办，却没一个人提出任何解决问题的思路。
林锋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他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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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班子，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他们不是不能干事，是根本就不想干事。他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向新书记汇报工作，而是在集体给他这个外来户一个下马威。
他们在用一种最官僚的方式告诉他：石岭县就是这么个烂摊子，谁来都没用，你这个年轻的“镀金”干部，最好老老实实待着，别瞎折腾。
等到所有人都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林锋身上，等着看他的反应。
林锋缓缓抬起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同志们，大家说的困难，我都听到了，也记下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知道石岭县的担子很重，困难很大。但困难再大，我们也要想办法克服。”
“省委派我来，不是让我来听大家诉苦的，是让我来带领大家，改变石岭县贫穷落后的面貌的。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拿出点干事创业的精气神来，支持我的工作，我们一起，把石岭县这张牌，重新打好。”
马德胜立刻带头鼓掌，笑呵呵地表态：“林书记放心，我们一定坚决支持您的工作！您指到哪，我们就打到哪！”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嘴上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但林锋从他们敷衍的附和与游离的视线里，读懂了他们内心真实的想法。
散会后，林锋回到办公室，将秘书小张叫了进来。
“小张，给你个任务。”林锋递给他一杯水，“利用这两天，把石岭县的几套班子成员，尤其是各位常委的背景、籍贯、主要社会关系，给我摸清楚。要快，要准，要细。”
“好的，林书记！”小张立刻领命。
当天深夜，小张敲开了林锋办公室的门，他的脸色比白天更加凝重。
“林书记，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递上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材料。
林锋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过。
材料的第一页，就是一个巨大的宗族关系网图。而这个关系网的核心，赫然是一个姓氏~赵。
“石岭县最大的宗族势力是赵家，盘踞本地上百年。现任政法委书记赵兴邦，就是赵家的当代族长。”小张的声音压得很低。
“县里的交通局、国土局、住建局这三个最要害的实权部门，一把手无一例外，全都姓赵，或者是赵家的女婿。”
林锋的手指，在“马德胜”的名字上点了点。
小张立刻补充道：“马德胜的妻子，就是赵兴邦的亲堂妹。”
林锋的指尖在冰冷的纸张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切都串联起来了。难怪马德胜在会上那般有恃无恐，难怪整个班子都铁板一块。
这哪里是一个县委班子，这分明就是一个由宗族势力掌控的独立王国！
“还有，”小张继续汇报道，“县里超过一半的科级以上干部，都或多或少地跟赵家有姻亲或利益关系。可以说，在石岭县，您要是想动任何一个有点实权的干部，都等于是在向整个赵家宣战。”
林锋放下材料，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县城零星的灯火。
夜色下的石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小张看着林锋的背影，担忧地问：“林书记，那我们下一步……”
林锋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反弹？”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我最不怕的，就是反弹。”
他要的，就是让他们反弹。
只有让他们跳出来，他才有机会，将这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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