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书记：“省里打算……”
杜长河的声音顿了顿，那双历经风雨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不再是纯粹的欣赏，而多了一种审视，一种掂量。
林锋的心脏，在这一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打算，调你离开清远。”
短短七个字，如同七枚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林锋脑海中所有关于“三年之约”、“接任市长”的美好蓝图。
离开？
去哪里？
为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刚刚才理顺了清远的所有工作，他的班底刚刚成型，三百亿的项目刚刚全面铺开，这座城市正要进入他亲手擘画的高速发展轨道。
这时候让他走？
这是提拔，还是变相的流放？
林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他让自己保持着最后一分冷静，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书记，我……”
杜长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形成一个稳固的塔状。
“你先别急着表态，听我把话说完。”
他拿起桌上一份用牛皮纸袋封存的文件，推到林锋面前。
“看看这个。”
林锋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文件袋时，竟感到一丝凉意。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的分量。
《关于成立l市问题联合调查与工作重整领导小组的初步构想》
l市？
林锋的瞳孔骤然收缩。
北江省的官场上，l市是一个禁忌般的存在。它不是一个地名，它是一个政治坟场。
那是一座曾经无比辉煌的重工业城市，却在时代转型的浪潮中被拍死在沙滩上。庞大臃肿的国有企业，数十万的下岗工人，盘根错节的地方宗族势力，触目惊心的政府债务……所有关于一个城市衰败的元素，都能在l市找到最极致的样本。
过去十年，省里空降了三任市委书记，五任市长，最长的一个待了不到两年，最短的只待了三个月，就灰溜溜地以“身体原因”黯然离场。
去l市，就等于政治生命的自杀。
“省里打算让你去l市，担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杜长河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在林锋的耳中，不啻于平地惊雷。
代市长？
这确实是提拔，从副厅级的常务副市长，到正厅级的代市长，一步登天。
可这个位置，不是金交椅，是火山口！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瘟神！
林锋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宋建平的“三年之约”，想起了方正明那句“将来还有更大的舞台”，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铺垫。
宋建平是真不知情，还是在配合省里演戏？
方正明欣赏自己，就是为了把自己磨成一把最快的刀，然后递到l市这个最硬的绞肉机里去？
一瞬间，一股被当成“工具”、“棋子”的屈辱感和愤怒，直冲他的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迎向杜长河的注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质问。
“杜书记，我不明白。清远市的工作刚刚打开局面，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是l市？”
杜长河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困惑。他没有生气，反而微微一笑。
“我回答你这三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是现在？因为l市，已经烂到根子上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那座城市就要从北江省的版图上‘死’掉了。一百多万人的生计，我们等不起。”
“第二，为什么是你？因为整个北江省，在所有正处级、副厅级的年轻干部里，只有你，有从最烂的摊子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经验。从青云镇，到青北县，再到这次的清远经济危机，你证明了你有这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别人不敢接的烂摊子，你敢接。别人摆不平的势力，你摆得平。”
“这把刀，只有你最锋利。”
杜长河的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
林锋的心，在这些话语的冲击下，从最初的愤怒，慢慢冷却，沉淀。他不得不承认，杜长河的理由，从组织的角度看，无懈可击。
“至于第三个问题，”杜长河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射出一种让林锋无法回避的锐利光芒，“为什么是l市？林锋同志，你觉得，北江省未来的省长，应该是从一个四平八稳、只会守成的太平城市里产生，还是应该从一个能把l市那样的政治坟场、经济废墟，重新拉回人间的人里产生？”
未来的……省长？
这三个字，有无穷的魔力，让林锋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杜长河在给他画一个巨大无比的饼，一个足以让任何官员都为之疯狂的饼。
但林锋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他立刻冷静下来。
这哪里是饼，这分明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而票的终点站，标注着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通往天堂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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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书记，这个担子，太重了。”林锋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想到了苏清月，想到了刚刚学会叫爸爸的儿子。l市那个地方，不只是工作困难，那里是真正的法外之地，是敢把市长堵在办公室里三天三夜，敢当街掀翻市委书记座驾的凶悍之地。
他去了，家怎么办？
“重，我知道。”杜长河点了点头，“所以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下命令，是跟你商量。你可以拒绝。”
他把那份文件，又往林锋面前推了推。
“你可以选择继续留在清远，安安稳稳地干上三年，大概率接任市长。然后按部就班，将来或许能到省里某个厅局当局长，安稳退休。”
“或者，”杜长河的嗓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力量，“你可以选择去l市，去那个所有人眼中的地狱，用你的智慧，你的魄力，你的铁腕，去把它给我……翻过来！”
“我给你配套的权力。除了市委书记的人选暂时不动，l市所有的副市长、市委常委，我给你调整的权力！l市的财政，我让省财政给你兜底！l市的项目，我让方正明那个改革疯子给你一路绿灯！”
“我给你一把真正的尚方宝剑！我只要一个结果，三年，我给你三年时间，让l市这潭死水，重新给我活起来！”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杜长河那带着巨大压迫感的话语，还在空气中回荡。
林锋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一边，是清远市已经打下的安稳江山，是唾手可得的市长宝座，是和妻儿安稳的生活。
另一边，是l市那深不见底的政治泥潭，是九死一生的凶险挑战，也是……一个男人，一个从政者，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终极诱惑。
他想起了苏清月说的“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想起了自己“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初心。
清远已经走上正轨，有陈明、有宋建平，没有他林锋，一样能发展得很好。
可l市呢？那一百多万在泥潭里挣扎的百姓呢？
如果他不去，谁去？谁还能去？
一股滚烫的热血，慢慢地，从他的胸腔里升腾起来，烧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冷静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火。
“杜书记。”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我去。”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在想通的那一刻，他便做出了决定。
杜长河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满意。
“好！我没有看错你！”
林锋却接着开口了，他的思维，已经从接受任务，切换到了执行任务的模式。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带一个人过去。”
“谁？”
“陈明。”林锋吐出这个名字，“l市需要一个懂经济、能打硬仗的常务副市长，去帮我稳住经济的基本盘。陈明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把他带走，清远副市长的位置空出来，可以给其他人一个机会，也算是我对宋建平书记的一个交代。”
这番话，考虑周详，滴水不漏。既要了自己最需要的人，又安抚了旧的阵营，展现出了一个成熟政治家的高超手腕。
杜长河看着林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几乎要当场拍板。
可就在这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可以。陈明你可以带走。不过……小林啊，你知道，这次推荐你去l-市的人，是谁吗？”
林锋一愣。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杜书记自己的决定。
“不是您吗？”
“我只是拍板的人。”杜长河摇了摇头，他身体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了一个让林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名字。
“第一个在我面前，力荐你，说只有你能收拾l市那个烂摊子的人……”
“是方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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