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市长！出大事了！”程凯的声音都在发抖，“省里~省里班子要进行人事大调整！”
林锋的心脏猛地一跳，宋建平那番关于“三年之约”的许诺还在耳边回响，现实的重锤就已砸落。
他没有慌，反而异常冷静地按住程凯的肩膀，力道沉稳。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说清楚，怎么个调整法？”
程凯喘匀了气，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骇，他压低了嗓子，语速极快：“刚刚省委组织部的朋友传来的消息，就在今天上午，省委常委会通过了一系列人事任免。最重要的一条~何建国，退了！”
何建国！
那个在背后捅了他无数刀子，把他视为眼中钉的实权副省长，竟然退了？
林锋的脑子飞速运转。何建国今年五十九，距离六十岁的红线还有一年，这个节点退休，不算完全意外，但也绝对算得上是提前了。
“因为年龄原因，正式退休。”程凯补充道，像是在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林锋没有流露出半分喜悦。在官场，一个对手的消失，往往意味着一个更未知的变量即将登场。
“接替他的人，是谁？”这才是关键。
“方正明！”程凯吐出这个名字，“今年五十五岁，从中央部委空降下来的，直接接替了何建国分管的所有领域~工业、发改、国资委，全是我们的要害！”
一个空降兵，一个背景成谜的新上司。
林锋眯了眯眼，他感到了一股新的压力，不同于何建国那种赤裸裸的敌意，这是一种来自未知的、更加厚重的压力。
“你了解他吗？”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程凯的资料搜集能力一向是顶尖的，“履历非常惊人。据说这位方省长是绝对的改革派，作风强势，雷厉风行，最讨厌的就是下面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他只看一样东西~实绩。”
只看实绩？
林锋的嘴角，不自觉地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有呢？”
“他刚上任，可能很快就会对全省各地市进行一轮调研，重新评估各地的发展情况和干部能力。很多人都在说，这位新省长手里，握着省委杜书记给的尚方宝d，是要来北江省掀桌子的。”
林锋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在给程凯下达指令。
“那就用成绩说话。”
……
新官上任三把火。
方正明的火，烧得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他到任后的第一个月，没有召开任何一次全省范围的大会，没有听取任何一个厅局的汇报。他整个人，仿佛消失在了省委大院里。
可北江省的官场，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一个月后，方正明的身影，开始出现在北江省的各个地市。
他的巡视方式，堪称离经叛道。
他的车队从来不走预定路线，常常在半路就突然改变方向，直奔某个地图上毫不起眼的工厂或者田间地头。
他不听任何官员的汇报，市政府、市委准备的那些厚厚的、辞藻华丽的汇报材料，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不跟领导班子吃饭，却会一头扎进工厂的食堂，跟满身油污的工人们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他不见各地市的一把手二把手，却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与那些最普通的企业家、甚至是个体户的座谈上。
一时间，整个北江省的官僚体系都疯了。那些习惯了迎来送往、做表面文章的干部，被方正明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野路子”打法，搞得焦头烂额，丑态百出。
有的人准备了半个月的汇报稿，结果方省长连会议室的门都没进。
有的人花重金布置了参观路线，结果方省长的车连高速口都没下，直接开去了隔壁县。
两个月下来，怨声载道。
而清远市，作为方正明巡视的倒数第二站，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市委书记宋建平，更是接连几天都睡不好觉。
这天上午，方正明的车队，终于驶入了清远市的地界。
宋建平带着林锋等一众市领导，在高速路口严阵以待。可他们只看到一辆孤零零的黑色奥迪，在他们面前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他就是方正明。
没有秘书，没有随从。
“建平同志，你们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都回去，工作去！”方正明一下车，就皱起了眉，不客气地挥了挥手。
宋建平一脸尴尬，连忙上前：“方省长，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我们……”
“我不是来旅游的。”方正明直接打断他，“走，上我的车。你和~”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林锋身上，“和你们那个主抓经济的常务副市长，跟我一起走就行了。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宋建平和林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读出了一丝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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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上了方正明的奥迪车。
“去你们那个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项目看看。”方正明直接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宋建平刚想介绍一下清远市的整体情况，方正明又摆了摆手。
“建平同志，别说那些套话。你们的gdp，你们的财政收入，你们的规上工业增加值，这些数据，我比你还熟。我今天来，就想看看数据之外的东西。”
宋建平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闭上了嘴。
林锋则一言不发，安静地观察着这位新省长。他发现，方正明一路上几乎都在看窗外，他看的不是城市的繁华，而是路边工厂烟囱的颜色，是路上货车的数量，是田地里作物的长势。
这是一个，真正懂经济、干实事的领导。
很快，车子抵达了宏光集团的项目基地。这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巨大的塔吊林立，工程车辆往来穿梭。
方正明没有进富丽堂皇的项目指挥部，而是直接戴上安全帽，走进了尘土飞扬的工地。
他找到一个正在指挥施工的工头，递上一根烟。
“老师傅，你们这项目，赶工期赶得厉害啊？”
那工头不认识他，接过烟，笑着说：“是啊！市里的领导下了死命令，一天都不能耽搁！不过，我们干得也有劲！”
“哦？为什么？”
“钱给得痛快，一天都不拖欠！而且市里还派了专班，吃住都在工地，有什么问题当场就解决了，不像别的地方，办个手续能拖死人！”
方-正明又走向另一边，几个企业家正聚在一起讨论图纸，其中就有宏光集团的老陈。
方正明走过去，也不介绍自己。
“几位老板，看你们的样子，不是本地人吧？怎么想到来清远这么个小地方投资？”
老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气质不凡，便笑着回答：“我们不是来投资清远，我们是来投资清远的一个人。”
“哦？”方正明来了兴趣，“什么人，有这么大面子？”
“一个姓林的市长。”老陈的回答，斩钉截铁，“他拿自己的前途给我们做担保，我们信他！”
方正明深深地看了老陈一眼，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宋建平跟在后面，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他没想到，方正明会用这种方式来“调研”。这些来自最基层的、最真实的声音，比任何汇报材料都有力一万倍。
而这些声音，无一例外，都在指向同一个人~林锋。
视察结束，已经是下午。方正明破天荒地同意在市委招待所简单吃了顿便饭。
饭桌上，他放下筷子，突然开口。
“你们市里这几年，发展得确实不错。特别是营“营商环境，我看在全省都能排进前三。”
宋建平心中一喜，连忙谦虚道：“这都是省委省政府正确领导的结果，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具体工作。”
他顿了顿，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主要还是林锋同志在前面冲，他年轻，有干劲。”
方正明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末席的林锋身上。
“林锋？就是那个三十九岁的常务副市长？”
“是的，方省长。”宋建平答道。
方正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我要见见他。”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林锋身上。
林锋放下碗筷，整理了一下衣领，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中，站起身，走向方正明。
方正明上下打量着他，片刻之后，开口了。
“林锋同志，你很年轻啊。”
“报告方省长，我今年三十九岁。”林锋的回答，不卑不亢。
“三十九岁的常务副市长，主持政府全面工作，这在全省，都很少见。”方正明的视线锐利，“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带着巨大的压力。答得好，是展现实力的机会；答得不好，就是狂妄自大。
林锋迎着他的注视，没有丝毫躲闪。
“靠实干。”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却掷地有声。
他接着补充道：“从青云镇的镇长，到青北县的书记，再到清远市的副市长，组织把我放在哪个岗位上，我就想尽办法在哪个岗位上干出点成绩。我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每一个岗位都干出了成绩。”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谦虚，只有最朴素，也最硬核的陈述。
方正明定定地看了他足足十秒钟。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赏的笑。
“好！”他重重地吐出一个字，然后站起身，伸手拍了拍林锋的肩膀，“我就喜欢你这种实干的干部！”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加郑重的口吻说道：“林锋同志，省里，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你要继续努力，不要辜负了这一身的才华和魄力。将来，还有更大的舞台等着你。”
林锋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谢谢方省长的鼓励！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方正明离开后，宋建平走到林锋身边，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小林，方省长对你的印象，非常好。这是好事啊！”
“是的，宋书记。”林锋点点头，但他并没有宋建平那么乐观，“不过，我还是要脚踏实地，先把市里的工作干好。”
“对，这就对了。”宋建平赞许道。
看着方正明车队远去的方向，林锋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方正明的到来，何建国的退休，意味着省里的权力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那个处处针对自己的老对手走了，来了一个看起来欣赏自己的新上司。
这看似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可林锋却从方正明那句“将来还有更大的舞台”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新的格局，意味着新的规则，新的博弈。
新来的方正明，是真心欣赏自己，还是想把自己当成他手里的一把快刀，去替他冲锋陷阵，解决那些他自己不方便出面的麻烦？
他会支持自己三年后接任市长的计划吗？还是说，他对自己，早已有了一个全新的、自己完全意想不到的安排？
一切，都是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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