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被他丢在客厅沙发上的那支私人手机，突然固执地，嗡嗡震动起来。
林锋的身体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
他松开苏清月，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支震动不休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隔绝了客厅的温暖，只剩下夜色的清冷。
“喂。”
电话那头，传来秦璐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凝重。
“林市长，查到了。”
“说。”
“您让我查的那个号码，是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号码，物理位置在省城郊区的一个通讯店售出。我们的人赶过去，店主说是一个月前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男人买的，现金交易，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林锋的心沉了下去。
“手机信号呢？”
“开机发完那条短信后，就直接关机了。我们追踪最后一次信号基站的位置，是在省城通往邻省的高速公路上。对方很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卡和手机，恐怕早就扔了。”
果然。
林-锋的指尖有些发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治倾轧，而是来自一个组织严密，并且拥有极强执行力的对手的精准威胁。
一个能动用这种资源的对手，绝不是清远市里的魏东之流。
“我知道了。”林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加强戒备，特别是……我家里人这边。”
“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了最可靠的人，二十四小时便衣保护。”
挂断电话，林锋没有立刻回屋。
他点燃一支烟，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翻滚。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好，我陪你们玩。
……
一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
清远市的效能革命，在扫清了最后的障碍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席卷了整座城市。三百亿的招商项目，在陈明这个“拼命三郎”的强力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清远速度”全面铺开。
林锋在这一个月里，反而变得“低调”了许多。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事事冲在第一线，而是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市政府内部的流程再造和制度建设上。
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也尽可能地推掉所有应酬，雷打不动地留出一天时间，陪着苏清月和儿子。
他似乎，在刻意收敛自己的锋芒。
只有程凯和秦璐等少数核心圈子里的人，才能感受到那份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这天下午，林锋刚刚审完一份关于全市中小学教育资源均衡化的报告，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起来。
是程凯打来的。
“林市长，宋书记请您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林锋挂断电话，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起身走向市委大楼。
宋建平的办公室里，没有往日的严肃。
这位清远市的一把手，正亲自摆弄着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看到林锋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小林，来，坐。”
林锋依言在待客的沙发上坐下。
“宋书记，您找我？”
宋建平没有回答，他专注地洗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一股清雅的茶香，很快弥漫在空气中。
他将第一泡茶水倒掉，重新注满，然后将一杯澄黄透亮的茶汤，推到林锋面前。
“尝尝，今年的新茶。”
林锋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看着宋建平。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位市委书记，从未如此客气过。
宋建平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小林啊，你来清远，也有大半年了。这半年，特别是你担任常务副市长这三个月，市政府的工作，我是看在眼里的。”
“效能革命，立竿见影。企业营商环境，全省领先。群众的满意度，也是直线上升。干得不错。”
林锋将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谢谢宋书记的肯定。这都是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这种场面话，他现在已经说得炉火纯青。
宋建平摆了摆手，笑了。
“你啊，还是这么谦虚。”
他放下茶杯，身体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此刻却变得深邃起来。
“小林，今天找你来，不谈工作。我想跟你……谈谈未来。”
来了。
林锋的心，微微一动。
他知道，正题来了。
“宋书记，您说，我听着。”
宋建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今年，五十六岁了。按照省里的规定，六十岁就要退二线。也就是说，我满打满算，在这个位置上，最多还有四年时间。”
他看着林锋，话锋一转。
“但实际上，你我都清楚，省里的不成文惯例，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在一个地方待满三年，通常就会有新的调整。所以，我估计，最多三年，我就会离开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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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没有插话，他知道，宋建平接下来说的，才是重点。
“宋书记，您年富力强，经验丰富，将来一定还会有更高的位置。”
宋建平自嘲地摇了摇头。
“更高的位置？不指望了。我这辈子，起起落落，能在这个位置上平稳落地，善始善终，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视线，如同两把精准的手术刀，钉在了林锋的脸上。
“我想说的是，我走了之后，清远市的这个班子，必然会迎来一次大调整。市长的位置，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轰！
尽管心里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从宋建平口中清晰地说出来时，林锋的心脏还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市长！
正厅级！
一座两百六十万人口城市的一市之长！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试探性地开口。
“宋书记，您是说……”
“省里，对你很看好。”宋建平打断了他，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上次省委杜书记来视察，回去之后，专门在一次小范围的碰头会上，跟我提过你。”
“杜书记的原话是，林锋这个同志，是北江省未来的希望，是敢闯敢干、能打硬仗的帅才，要压担子，要重点培养。”
林锋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来自省委一把手的直接肯定！
这比任何政绩都更有份量！
“所以，”宋建平继续说，“如果这三年，你不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清远的经济能稳步向上。那么，三年之后，接任市长的人，大概率，就是你。”
林锋终于忍不住了，他身体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失的激动。
“宋书记，这……这也是您的意思？是您的推荐？”
“当然。”宋建平的回答斩钉截铁，“我宋建平当一天清远市的班长，就有责任为这座城市，为省里，培养好接班人。放眼全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之一。”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林锋站起身，对着宋建平，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宋书记的信任和栽培！”
“坐下，坐下。”宋建平摆摆手，“话还没说完。”
他等林锋重新坐好，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小林，丑话说在前面。我虽然推荐你，但路，还是要你自己走。这三年，至关重要。我给你提两个醒。”
“第一，继续保持低调，不要再锋芒太露。你现在的威望已经足够高了，不需要再通过跟谁拍桌子来立威。把精力放在具体工作上，把成绩做扎实，这比什么都重要。”
林锋重重点头。
“我记住了。”
“第二，”宋建平的嗓音压得更低了，“注意分寸。你现在在清远的影响力很大，有自己的一套班底，这是好事，说明你有领袖气质。但是，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有些时候，要学会藏拙，学会把功劳分出去。”
他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林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不用我多教你吧？”
林锋的心头，猛地一凛。
他想起了那条神秘的短信，想起了那个在暗中窥伺的强大对手。
宋建平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我明白。”他的回答，发自肺腑。
“好，你明白就好。”宋建平站起身，走到林锋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干吧。我等着，三年后，看你坐到我对面的那个位置上去。”
“是！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走出宋建平的办公室，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走廊里明亮的灯光，让林锋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的心潮，前所未有地澎湃。
市长！
三年！
一个清晰得触手可及的政治蓝图，在他的面前缓缓展开。那是他仕途生涯中，又一个无比重要的里程碑。
但，激动过后，一股冷静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很清醒。
这三年，意味着他不能出任何差错，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这三年，也意味着他要面对的，将是更加诡谲的政治风浪。
宋建平的承诺是真的，但省里的人事变动，谁也说不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更何况，暗处，还有一个不知身份，却能量巨大的敌人，正虎视眈眈。
林锋一边走，一边飞速地思考着。他刚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就看到秘书程凯正拿着一部电话，满脸焦急地等在那里。
看到林锋，程凯像是看到了救星，他几乎是冲了过来，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
“林市长！出大事了！”
程凯的声音都在发抖。
“省里……省里班子要进行人事大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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