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建华（宣传部长）那张文质彬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林锋的提议，是一记阳谋。
他把皮球，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踢到了宋建华的脚下。
去，还是不去？
去，就等于默认了自己之前的“不了解”是工作上的疏忽。
不去，就显得自己心胸狭隘，意气用事，公然与现在市里风头最劲的林锋作对。
宋建华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好。”他扶了扶眼镜，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既然林市长这么有信心，那我就抽个时间，去青北县走一走，看一看。”
林锋站起身，伸出手。“那我就静候宋部长的好消息了。”
……
三天后，市委常委会。
烟雾缭绕的一号会议室，气氛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新任副市长的人选，牵动着在座每一个人的神经。这不仅是一个位置的填补，更是权力天平上一次重要的砝码增减。
宋建平作为市委书记，首先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同志们，今天讨论副市长的人选问题。前几天，林锋同志向我个人推荐了青北县的县委书记，陈明同志。现在，请大家讨论一下。”
他话音刚落，林锋便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材料。
“我先说说推荐陈明同志的几个理由。”
他的嗓音清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第一，能力过硬，政绩突出。陈明同志，现年四十岁，在青北县担任主要领导五年。五年前，青北县的经济总量，全省倒数第一。五年后，青北县进入了全省经济强县前五的行列。这个成绩，是实打实的，在座各位有目共睹。”
“第二，经验对口，即插即用。陈明同志在基层长期主抓工业、商务和招商引，我们市里刚刚拿下的三百亿项目，正需要这样一位懂行、能打硬仗的副市长来具体推进和落实。他来了，可以直接上手，无缝衔接。”
林锋说完，坐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会议室里静默了片刻，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是常委王斌，他分管文教，一向自诩清流，对林锋这种“实干派”的强势崛起颇有微词。
“我不同意。”
王斌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
“林市长说的政绩，我们承认。但我们提拔干部，是不是也要讲究个程序和惯例？直接从县里一把手提到市里当副市长，这个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点？让我们市直机关里那些勤勤恳恳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同志，怎么想？”
他的话音刚落，纪委书记张文斌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就炸响了。
“步子大不大，不是看级别，是看能力！”
张文斌双臂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力。
“陈明同志的能力，够不够得上这个副市长？青北县那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们现在是要选一个能为清远市发展挑大梁的干将，不是选一个论资排辈、四平八稳的太平官！”
王斌被噎得一窒。
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常委，轻咳了一声，幽幽地补了一句。
“可是，陈明书记毕竟也才四十岁，是不是太年轻了点？”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这是一个死结。
在讲究资历和辈分的体系里，“年轻”既是资本，也是原罪。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聚焦到林锋身上。
林锋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环视全场，然后，轻轻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三十九岁，担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在座的各位，有谁觉得我年轻吗？”
一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还想附和的常委，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啊。
眼前这个男人，比陈明还要年轻一岁。
可他不仅坐上了常务副市长的位置，更是在座所有人都必须仰望和敬畏的存在。
用年龄攻击陈明，就等于是在质疑林锋，甚至是在间接打脸同意林锋任命的市委书记宋建平和整个常委会。
林锋的嗓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同志们，我们不能再用老眼光看问题了！中央为什么要三令五申，提倡大胆使用年轻干部？因为年轻干部有干劲，有闯劲，有我们这些老同志已经慢慢消磨掉的创新精神和担当锐气！”
“陈明同志，就是这样的干部！我在青北的时候，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我离开青北后，他独当一面，把青北治理得井井有条，成绩比我在的时候还要好！”
“这样的干部，我们不提拔，难道要让他一直在县里耗到五十岁，磨平了所有棱角，才算是‘成熟’吗？那不是爱护干部，那是扼杀人才！”
林锋的话，字字珠玑，句句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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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关键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宣传部长宋建华。
他推了推眼镜，对着话筒缓缓开口。
“林市长，我上周，响应您的建议，去了一趟青北县。”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就以一个普通游客的身份，在青北待了两天。我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非常震撼。”
“我可以说，陈明同志在青北干得非常出色。我支持他的任命。”
宋建华的表态，如同一块巨石，让胜利的天平，开始向林锋倾斜。
市委秘书长钱国强也适时开口。
“我也支持。陈明同志长期在基层，熟悉企业，了解群众，这正是我们市政府现在最需要的人才。”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逆转。
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支持的声音逐渐压倒了反对意见。
但林锋注意到，还有两个人，一直没有明确表态，其中一个，就是市委组织部长李长青。
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林锋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探照灯，锁定了他。
“李部长。”
李长青身体一震，下意识地坐直了。
“您作为市委的组织部长，分管全市的干部工作。您应该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选拔干部，最终还是要看实绩。”
林锋的嗓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想请问，对于陈明同志在青北的实绩，您，亲自去调研过吗？”
李长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我最近工作比较忙，还没来得及……”
“没去过？”
林锋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八度。
“您没去过，没看过，没听过，那您凭什么在这里犹豫？凭什么认为他不合适？是凭您办公室里的材料，还是凭某些人的只言片语？”
“这是对组织工作的不负责！也是对一名优秀干部的不负责！”
林锋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轰得李长青体无完肤，冷汗涔涔。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锋这石破天惊的当众发难，给震慑住了。
这哪里是在讨论工作，这简直是在审判！
就在李长青尴尬得无地自容时，市委书记宋建平发话了。
“林锋同志的意见，很有道理。”
宋建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锤定音的份量。
“用干部，不能只看材料，要看实践。这样吧，李部长，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明天，亲自带一个考察组去青北县，对陈明同志进行一次全面、深入的调研。”
“把调研结果，形成正式报告，提交到下一次常委会上来。到时候，我们再做最终决定。”
李长青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是，是！我明天就去！”
宋建平的决定，看似是给了李长青一个台阶，实则是将了他一军。
你不是没调研吗？那就给你机会去调研。
调研的结果，直接关系到你在常委会上的脸面。
会议不欢而散。
第二天，李长青果然带着一支精干的考察组，低调地抵达了青北县。
他们没有看任何汇报材料，而是直接深入到了工厂车间、田间地头。
他们看到的是机器轰鸣、热火朝天的工业园区。
他们看到的是干净整洁、配套完善的新型农村社区。
他们听到的是企业家对“青北速度”和“保姆式服务”的交口称赞。
他们听到的是普通百姓对“陈书记”发自内心的拥护和爱戴。
一天下来，李长青和他带来的考察组成员，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审慎，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震撼。
当晚，在返回清远市的车上，李长青一言不发。
他终于明白，林锋那天的底气，从何而来。
那不是狂妄，而是对自己一手打造出的政绩，对自己一手培养出的干将，最强大的自信。
三天后，市委常委会再次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王斌等几个反对者，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李长青将一份厚厚的调研报告，分发给每一位常委，然后用一种带着惭愧和敬佩的复杂口吻，做了总结。
“同志们，经过我们考察组为期三天的实地调研，我个人认为，陈明同志，能力出众，政绩斐然，群众基础深厚，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干部。我，完全同意对他的提拔任命。”
宋建平满意地点了点头，直接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
“好。既然大家已经统一了思想，那我们现在就进行表决。”
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
“同意陈明同志，提任清远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的，请举手。”
纪委书记张文斌，第一个举起了手。
市委秘书长钱国强，第二个举起了手。
统战部长李秀芳，举起了手。
宣传部长宋建华，举起了手。
市委组织部长李长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也郑重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一只，两只，三只……
会议桌旁，一只只代表着权力的手，接连举起。
最终，只有王斌等两人，脸色灰败地坐在那里，没有动。
宋建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直接宣布结果。
“好！应到十一人，实到十一人。九票赞成，两票反对，零票弃权。我宣布，关于陈明同志担任清远市人民政府副市长的提名，正式通过！”
“会后，由组织部形成正式文件，上报省委批准！”
“通过了！”
林锋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陈明，他最得力的臂助，他最信任的战友，终于要来了。
他的班底，他在这座城市里推行改革的最核心力量，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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