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斌的话音未落，林锋已经迈开步子，那挺拔的背影没有丝毫迟疑，决然地汇入了市委大院下班的人潮之中。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夜幕降临，整栋市委大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林锋办公室的灯，固执地亮着，宛如风暴中一座孤岛上的灯塔。
一张巨大的清远市地图铺在桌上，林锋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最终停在省城的方向。他的面前，放着两份简报，一份来自程凯，一份来自秦璐。
他在布局一张网。
一张足以绞杀一个在省直机关盘踞了十二年的老狐狸的网。
“查！”
这个字，在过去的一周里，成了林锋下达的最频繁的指令。
程凯动用了他在组织系统内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去描绘许文涛在官场上的“脸谱”。秦璐则调动了公安系统的情报网络，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去剖析许文涛在经济活动中可能留下的任何“肿瘤”。
而林锋自己，则拨通了几个他多年未曾联系的，来自京城北大的同学电话。这些同学如今散落在国家各大部委，他们或许不直接认识许文涛，但他们能从更高维度的政策层面，解读许文涛这些年批复的那些项目，背后是否存在违规与猫腻。
三条线，同时收紧。
一周后，秦璐带着一身寒气，推开了林锋办公室的门。她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开门见山。
“林市长，有进展。”
秦璐的报告很简洁。她查到了许文涛在三年前，主导审批过一个大型化工项目，落户在省城郊区。
“这个项目，当年因为环保评估不达标，被省环保厅连续驳回了两次。”秦璐的手指点在文件的一处，“但是，许文涛力排众议，以‘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的名义，绕开了部分审批流程，强行让项目上了马。”
她翻到下一页。
“项目的所有方，是一家叫‘宏业化工’的民营企业，老板叫李建华。在项目获批后的第三个月，李建华为许文涛的儿子许阳，在省城最高档的楼盘‘天誉华府’，全款购置了一套两百多万的豪宅。”
林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有立刻说话。
秦璐的眉头蹙起。
“但是，房子登记在许阳女朋友的名下。我们查了资金流，购房款是从李建华控制的一个第三方公司账户，直接打到了开发商的账户，没有经过许阳和他女朋友的手。”
她抬起头，迎上林锋的注视，坦诚道。
“证据链不完整。这笔交易太干净，太隐蔽了。我们最多只能说，这存在巨大的利益输送嫌疑，但无法形成法律上的铁证，一击致命。”
不愧是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
林锋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却依旧平静。
“继续查。”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静，“查许阳和他那个女朋友的关系。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感情状况如何。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大学生，凭什么能让一个身家过亿的老板，送她一套两百万的房子？把她所有的社会关系，消费记录，全部给我挖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更狠的。
“还有，去查那个李建华。查他除了这套房子，还有没有通过其他渠道，给许文涛输送过别的好处。比如，安排许文涛的亲戚任职？资助许家的海外留学？”
秦璐的身体站得笔直。
“是！”
她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就走。她清楚，林锋要的不是一块拼图，而是完整的画面。
秦璐刚走，程凯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林市长，我这边也打听到了一些情况。”程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说。”
“我托了省委组织部的一个老同学，他帮我侧面了解了一下。许文涛在省发改委内部，口碑极差。很多人在背地里叫他‘许扒皮’，说他审批项目，认钱不认人。”
“有具体例子吗？”这才是林锋关心的。
“有。”程凯的呼吸急促了些，“去年，隔壁市有一个新能源项目报到省发改委，所有的材料都符合规定，但许文涛就是压着不批，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半年，把项目方都快拖垮了。”
“后来呢？”
“后来，项目方通过一个中间人，给许文涛送了五十万。”程凯压低了嗓音，“第二天，批文就下来了。”
林锋的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项目方还在吗？负责人能不能站出来作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难。”程凯的声音里透着无奈，“我那个同学说，那个项目方为了赶工期，在后续的建设中也有一些违规操作。他们不敢出来作证，怕引火烧身。”
又是一条断了线的线索。
官场上的腐败，往往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网。网上的每一个人，既是加害者，也是共犯，他们彼此牵制，互为软肋，形成了一个攻守同盟。
想让其中一个站出来，指证另一个，难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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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换个思路。”林锋的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既然不能指望别人当我们的刀，那我们就自己磨一把刀！”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不要再把精力放在找人证上。小秦那边，让她全力以赴，就给我盯死一个地方~银行账户！”
“许文涛本人的，他老婆的，他儿子许阳的，还有他那个女朋友的！我不信，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黑钱，能凭空蒸发！只要有大额的，无法解释来源的资金进出，就是我们撕开这层画皮的突破口！”
“我明白了！”程凯立刻领会了林锋的意图。
挂断电话，林锋并没有感到轻松。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穿梭不息的车流，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证据，证据，一切都需要证据。可当你的对手是一个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他会用无数合法的，合规的手段，将那些肮脏的交易，包装得天衣无缝。
正面强攻，似乎陷入了僵局。
他需要一条奇兵。
林锋拿起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
电话那头，苏清月的声音温柔依旧。
“老公，这么晚了，还没回来？”
“清月，帮我个忙。”林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还记不记得省报跑深度调查的那个老王？”
苏清月愣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如果不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他绝不会轻易动用自己这边的人脉。
“记得。王建军，我们报社的首席记者，拿过好几次全国新闻奖。怎么了？”
“我想请他，帮我查一个人。”林锋吐出了那个名字，“许文涛。”
电话那头，苏清…月沉默了。她那颗记者的心，瞬间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老公，你这是…想用舆论战？”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可是，对手是省管干部，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一篇报道，都可能被定性为造谣，后果不堪设想。”
“不，我不是想用舆论战。”林锋立刻否认，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现在需要一个和我们完全不同的调查视角。”
他耐心地向妻子解释。
“纪委和公安的调查，是自上而下的，讲究的是程序和证据。但记者的调查，是自下而上的，他们可以深入到我们去不了的角落，可以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能听到最底层的声音。”
“我不需要老王写一篇报道。我需要他那双能发现魔鬼的眼睛，需要他那张能撬开任何人嘴巴的嘴。我需要他的情报。”
苏清月彻底懂了。
“好，我马上联系他。”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因为她相信，自己的丈夫，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又是一个不眠不休的星期。
就在林锋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高强度的等待压垮时，那个周六的下午，他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锋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是林市长吗？我是王建军。”
林锋猛地站了起来。
“王老师，您好！”
“林市长，客气了。你托清月查的事，我帮你问了几个老线人。”王建军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老记者的沉稳，“我查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线索。”
林锋屏住了呼吸。
“许文涛的小舅子，叫张明远。这个人在省城，开了一家投资咨询公司。”
王建军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公司名字，叫‘鑫源投资咨询公司’。”
“这家公司，业务范围很窄，只做一个生意。”王建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专门帮那些想在省发改委拿项目的企业，‘搞定’审批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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