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的紧急会议，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召开。
常务副省长许建国，将一份印着“特急”字样的报告，重重地拍在红木会议桌上。
那声闷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青北县，出了重大的环保事故！”
许建国站了起来，扶着金丝眼镜，环视全场。
“更严重的是，县长陈明，公然隐瞒不报长达三天之久！这是什么行为？这是严重的渎职！是对组织和人民的欺骗！”
他的火力没有停留在陈明身上，而是迅速调转枪口。
“陈明是谁提拔起来的？是林锋同志！程凯提拔的那个年轻干部贪污扶贫款，刚处理完。现在，林锋最信任的县长，又搞出隐瞒事故的丑闻！”
“这充分说明，林锋同志在用人上、在监管上，存在严重的问题！他的班子，出了大问题！”
许建国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林锋的名字上。
“青北的成绩，我们承认。但功是功，过是过！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作为县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后的杀招。
“我建议，立即免去林锋同志青北县委书记的职务，由省纪委介入，对其进行全面的组织调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到了省委书记杜长河的身上。
杜长河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建国都有些沉不住气。
终于，敲击声停了。
“林锋同志的改革成绩，有目共睹。青北这片试验田，也确实闯出了一条新路。”
杜长河缓缓开口，先是给予了肯定。
许建国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但是，”杜长河的话锋，沉了下去，“出了问题，就要有人负责。这是我们的铁律。”
“环保事故虽然不是他直接造成的，但陈明是他一手提拔、力排众议推上县长位置的。用人失察，这个责任，他必须承担。”
杜长河的决断，不带一丝感情。
“我同意建国同志的意见。免去林锋青北县委书记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陈明同志，降为常务副县长，戴罪立功。”
林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接受组织的决定。”
“我承担全部责任。是我没有管好自己的班子，是我的失职。”
他没有一句辩解，没有一丝委屈。
那个下午，消息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瞬间传遍了青北县的每一个角落。
整个县城，炸了锅。
公安局里，秦璐拿着一份文件，手僵在半空，许久没有动一下。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怎么会倒下？
组织部办公室，程凯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文件散落一地。他双目赤红，嘴里反复念叨着。
“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那个激进的方案让他分心……都是我的错……”
而县长办公室里，窗帘紧闭，一片漆黑。
陈明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他却充耳不闻。
“是我害了他……是我亲手把他推进了深渊……”
悔恨和自责彻底淹没了他。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缕光照了进来，也照亮了来人的身影。
是林锋。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陈明面前。
“起来。”
陈明缓缓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看到林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书记……我对不起你……”陈明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林锋摇了摇头。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
他看着这个自己最看好的下属，这个他一度准备托付整个青北的年轻人。
“是我没教好你。”
林锋俯下身，双手按在陈明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让陈明感到一阵疼痛。
“老陈，你给我记住。”
“隐瞒，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天塌下来，也要第一时间扛住，而不是试图用纸把它糊上。”
陈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青北，不能乱。你，不能倒。”
说完，林锋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五点，林锋主持了他在青北的最后一次县委常委会。
他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熟悉又复杂的面孔。
“我走了。”
他的开场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青北的改革，不能停。那本白皮书，一个字都不能改。”
“老陈虽然犯了错，但他是个好同志，一心为了青北。接下来，你们要支持他，把青北的摊子撑起来。”
“青北，就交给你们了。”
他说完，站起身，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楼下，一辆挂着省纪委牌照的黑色轿车，已经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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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锋走出县委大楼。
他愣住了。
大院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他熟悉的干部，有他不认识的群众，有工业园区的工人，有被征地的农民。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林书记不能走！”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林书记是好官！不能让他走！”
“没有林书记，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哭喊声，恳求声，汇成一片。
几个年长的干部，冲上来想拉住他，被维持秩序的警察拦住。
林锋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他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清月。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哭喊，没有上前。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一只手，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小腹。
眼泪，却早已布满了她那张苍白的脸。
四目相对，周围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
林锋对着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车子缓缓启动，他隔着深色的车窗，看着妻子越来越远的身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等我。”
车队驶出县委大院，汇入车流。
人群中，苏清月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必须，为他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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