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圣恩堂的门口,碎石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门匾歪斜,三个字被炮火熏得发黑,但还能认出来:圣恩堂。扳指滚烫,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肉。我没动,手指贴着金属环面,感受那股热从指尖一路窜进骨头里。
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铁锈和腐纸的味道。教堂内部塌了一半,横梁斜插在地上,像折断的肋骨。祭坛还在,但不是石头砌的。我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用人骨拼成的,一根根肋骨交错嵌合,表面刻满扭曲的符号,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缝隙蔓延,像干涸的血迹。
空气中有腥味,越来越浓。
我右手按枪,左手仍扣着扳指。往前走时,地板发出咯吱声,像是踩在薄壳上。书堆在祭坛后方堆成小山,全是圣经,纸页泛黄卷边,有些已经被血浸透。它们突然动了。
不是风吹的。
书页自己翻起来,哗啦作响,接着整座书堆崩塌。一个人影从里面爬出,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底捞上来。他抬起头,脸惨白,眼珠浑浊。胸口插着一把刀。
我的手术刀。
李慕白。
他嘴角咧开,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动作僵硬,像被线拉着的木偶。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刀,伸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推,刀身又往里陷了几分。血顺着刀槽流下来,在骨制祭坛上汇成细流。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献祭什么。然后另一只手按在腹部,猛地撕开。
皮肉裂开的声音很清晰。肠管外翻,内脏暴露,可里面没有血涌出来。他的腹腔中央嵌着一块水晶,拳头大小,高速旋转,发出蓝光。光扫过祭坛上的符文,那些暗红线条立刻亮起,地面开始震动。
我摸向腰间的六管格林机枪,发现枪身被几条黑色锁链缠住,链条上也刻着符文,正一节节收紧。我扯了一下,纹丝不动。
耳中响起声音。
不是亡灵低语,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轻得像风吹过墓碑。
“回家。”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角余光瞥见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周青棠。
她穿着那件旧夹克,头发扎得很乱,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我身后,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我没回头,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她说:“你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用力一推。
我重心不稳,向前扑去,膝盖撞在祭坛边缘。皮肤接触到符文的刹那,一股强烈的排斥感冲进脑子,像是有根针从脊椎捅进去。扳指突然发烫到极致,我眼前一黑,脑子里炸开一段画面。
三秒。
我看见水晶转速加快,蓝光暴涨,能量过载。周青棠还站在原地,双手前伸,像是在维持某种连接。她的身体开始扭曲,皮肤龟裂,血从裂缝里渗出。下一瞬,爆炸发生,她第一个被吞噬,整个人炸成碎片。
画面消失。
我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骨面,呼吸压得很低。周青棠刚才的动作是致命的,但她会被反噬。她不是主谋,是执行者,甚至可能不知道后果。
我没有挣扎。
反而借着她推力,翻身侧倒,右手猛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拽着她一起向后翻滚。
我们摔进一堆倒塌的长椅中间。
几乎在同一刻,祭坛中央爆发出刺眼蓝光。李慕白站在原地,身体开始膨胀,水晶的旋转声变成尖啸。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蓝光吞没了他,接着是轰的一声,整个祭坛炸开。
血浪冲天而起。
不是水,是液体般的肉块和碎骨混合物,像活物一样喷涌,拍在墙壁上又滑落。一截断臂飞过我头顶,砸在远处的讲台上。血雾弥漫,空气中全是铁锈味。
我撑起身子,耳朵嗡嗡响。周青棠趴在我旁边,没动。我松开她的手,翻身坐起,看向祭坛方向。
已经没了。
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坑,边缘残留着燃烧的符文。李慕白的尸体不见了,可能被炸成了灰。水晶也不见了,或许融化在高温里。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抖。
不是因为爆炸,是因为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不救人,也不拉人。救一个,就会想救第二个,念头多了,心就软了。心一软,神志就会被死气侵蚀。我已经快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将死之魂。
可我还是抓住了她。我的内心有一丝动摇,那些亡灵的哭声似乎都远了一些,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一旦心软,等待我的将是无尽的深渊。
我转头看她。
她仰躺着,眼睛闭着,脸上沾了血点。胸口起伏,还活着。我伸手探她鼻息,温的。正要收回手,她突然睁眼。
目光对上。
她没说话,也没动。
我站起身,腿有点麻。环顾四周,教堂东侧靠墙的位置有个排水口,铁栅栏已经破损,黑洞洞的,通向地下。我走过去,蹲下,用手电照了照。管道很深,壁上有爬梯,往下至少五米。
背后传来窸窣声。
她坐起来了。
我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抬脚踹向铁栅栏。金属变形,哐当一声掉进
“你不该拉我。”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不想听你死前说什么。”
我打断她。
这不是真话。
我没等她回应,翻身坐上边缘,顺着爬梯往下。手刚抓住第一级,扳指又烫了一下。比之前弱,但确实有反应。我停住,低头看黑暗深处。
管道底部积着水,泛着微光。水面上漂着东西。
我继续下。
脚踩进水里,冰凉。水深到脚踝。我站稳,抬头看,周青棠正从上面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她站直,看着我。
我没理她,往前走。管道不宽,两边是水泥壁,头顶弧形,滴着水。走了十几米,拐了个弯,前方出现岔路。左边窄,右边宽。扳指指向右边。
我往右走。
水声在耳边回荡。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声。不知走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跟上来了。
我一直没回头。
直到她突然问:“你早就知道这是陷阱?”
我没答。
“李慕白是诱饵,祭坛需要‘归者’的血才能启动。他们想用你完成仪式。”
我停下。
转身看她。
“你知道多少?”
她眼神闪了一下。“我只知道任务。”
“谁给你的任务?”
“不该问的别问。”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前方有光。微弱的绿光,从管道尽头透过来。我放慢脚步,靠近时才发现那是个通风井,井口被铁网封住,外面是夜空。
我抬头看。
云层很低,灰蒙蒙的。城市轮廓模糊,远处有火光,不知道是谁在烧什么东西。
我收回视线,靠在墙上喘了口气。体力耗得差不多了。后背的纹路还在跳,但频率慢了。扳指温度降了下来,只是偶尔发烫一下。
她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闭眼,试图理清思绪。李慕白为什么会出现在教堂?他不是政府的人,也不是黑市的。他是谁放进来的?祭坛是谁建的?那些符文,是谁刻的?
还有周青棠。
她为什么要推我?是命令,还是她真的相信我能结束这一切?
我睁开眼。
她正看着我。
“你不该活到现在。”她说。
“你也一样。”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移开视线,看向管道深处。那边更黑,水流声更大。扳指微微发热,像是在指引什么。
我站直身体。
“走。”
她没动。
“你还想回去?”我问。
“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那就跟着。”
我迈步往前。
水声在耳边回响。每一步都让积水晃动。管道逐渐变窄,头顶的滴水越来越多。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金属门,半开着,锈迹斑斑。
我伸手推门。
门后是个小房间,四壁都是管道接口,地上散落着工具箱和电缆。角落里有扇铁门,通向更深处。
我走进去,检查四周。没有陷阱,没有动静。扳指热度稳定,指向铁门。
我走过去,握住门把手,正要拉开——
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猛地回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刚才砸在了地上。
“你记得三年前雨夜的事吗?”她问。
我没答。
“那天,我也在殡仪馆附近。我听见歌声,就过去了。结果监控全黑了,所有人都睡着了。只有你醒着。”
我盯着她。
“你不是第一个‘归者’。”她说,“但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我一步步走回她面前。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
“我想让你明白,你不是怪物。”
我笑了。
第一次笑。
笑声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觉得我是人?”
她没说话。
我靠近一步。
“你见过死人说话吗?你听过上千个亡灵在脑子里哭吗?你知道每天醒来,都要逼自己变得更冷、更硬、更像鬼,才能保持清醒?”
她往后退,靠在墙上。
“我不知道。”
“那你闭嘴。”
我转身,拉开铁门。
门后是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我迈步进去。
她跟上来。
台阶很长,水泥阶面潮湿,长着青苔。走了约莫三十级,到底了。前方是一条横向通道,两侧有门,门上标着数字:B3-07、B3-08……
这是地下设施。
我停下,摸扳指。它现在很烫,持续不断地发烫。
我知道这地方通向哪里。
黑市地窖。
我往前走。
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
她跟在后面,很轻。
走到B3-12门前,我停下。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我推门。
门后是个仓库,堆满木箱和金属柜。中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正在运转。磁带转动,传出沙沙声。
我走过去。
按下播放键。
一个声音响起: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过了祭坛。”
是男人的声音,冷静,熟悉。
我没关掉。
继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