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挪了一步,左腿用力,右腿拖在地上。污水溅起,打湿了我的裤脚。三个“我”还在纠缠,滚作一团,拳头砸在脸上,骨头发出闷响,像是我自己在过去三年里每一次清场时的节奏。他们打得很准,每一击都落在神经节点上,可现在没人再看我。
风从电缆沟深处卷上来,带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扳指还嵌在我胸口的伤口里,血顺着战术背心往下流,渗进皮带口,滴在枪管上。它开始发烫,不是烧灼,而是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慢慢有了呼吸。
耳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来了。
“……记得名字的人……”
不是一句完整的话,是碎片拼出来的低语,像是从地下井盖底下爬出来的回音。我听不清是谁说的,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亡灵不会骗人,它们只说死前最后一刻看到的东西。
我撑着枪管,把身体往上顶了半寸。右腿还是没知觉,像一段不属于我的残骸,但我能站。我能动。这就够了。
“我是陈厌。”我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他们停了一下。
三年前的那个抬起头,脸上沾着血,眼神空洞。他抬起手,摸了摸防护服袖口——那道缝线还在,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那时候老李刚死,我没敢哭,坐在角落里一针一线地补衣服,手指抖得不行。
一年前的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动作顿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七天前的那个跪在地上,喘着气,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是我自己在脑子里冷笑过无数次的那种。
我没有再等。
我把扳指往胸口狠狠一按,血喷出来,溅在面前那具复制体的脸上。他猛地后退一步,动作僵硬,像是信号中断的机器。
“我不是你们。”我说,“你们是规则,我是打破它的人。”
我甩出手术刀。
刀飞出去的时候划破空气,钉进三年前那个“我”的咽喉。不是致命伤,因为他本来就没命。刀锋卡在那里,他站着不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缝线……是我缝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开始灰化,像被风吹散的尘土,一点一点崩解成雾。
其余两个剧烈颤抖起来,同步性彻底断裂。一年前的那个转身就扑向七天前的那个,拳头砸在他脸上,骨头裂开的声音清晰可闻。七天前的那个也不甘示弱,反手掐住对方脖子,两人撞向配电箱,火星四溅。
我拄着枪管,一步步靠近。
左腿还能用,右腿拖着走。每一步都在污水里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格林机枪,弹链已经松了,但我没时间修。我用枪托猛砸地面,震动传开,让他们的动作再次失衡。
一年前的那个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东西。
不是程序,不是复制,是一点挣扎。
我认得那种眼神。那是我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想闭眼,但不敢闭;想逃,但知道无处可逃。
我举起枪,对准他脑袋。
他没躲。
枪声炸开。
他倒下,身体在落地前就开始瓦解,化作一团灰雾,被风吹散。
最后一个,七天前的我,跪在地上,捂着脸。他的战术背心和我现在穿的一模一样,右腿缠着绷带,血还在渗。他抬头看我,声音沙哑:“你真的以为……你能赢?”
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蹲下来,和他对视。
他脸上有疤,和我一样。眼睛里的死气,也和我一样。
“你不是我。”我说,“你只是我最怕变成的样子。”
我伸手,抓住插在他肩上的手术刀,猛地拔出。
他闷哼一声,没反抗。
我站起来,把刀收回腰间。然后抬起枪管,抵住他的额头。
他闭上了眼。
我扣下扳机。
枪响之后,世界安静了。
灵雾还在飘,但不再压迫。三具复制体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我脚边那滩混合着血与污水的印记,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我靠着配电箱坐下,喘着气。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扳指卡在里面,像是长进了肉里。我试着拔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只好作罢。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飘忽的,是实打实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林小满从西侧高墙缺口翻进来,手里拎着干扰器,肩上背着狙击枪。她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左臂绑着临时止血带。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我身边蹲下,把急救包放在地上。
“赵九在后面。”她说,“供电塔快塌了,他跳下来的时候砸断了一根铁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我看向厂区深处,那里还有光,在雾里一闪一灭,像是某种信号。
林小满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说:“控制室方向,有波动。”
我伸手摸了摸扳指,它还在发烫,但比刚才稳定了些。亡灵低语没再响起,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就在耳朵底下的某个地方,等着我再靠近死亡。
脚步声又响起来。
赵九从供电塔那边跑过来,手里握着那根锈铁杆,衣服撕开了几道口子,脸上有擦伤。他喘着粗气,站到我们旁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小满。
“人都齐了?”他问。
林小满点头。
赵九把铁杆往地上一顿,发出金属撞击水泥的声音。他看向我:“接下来怎么打?”
我没动。
林小满也没催。她只是把急救包往前推了半尺,轻声说:“我们不是来救你的——是来跟你一起打完这场仗的。”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软,不是暖,是那种长久绷紧的弦,终于被人从另一头也拉住了。
我伸手,撕下战术背心一角,裹住右腿的伤口。布条刚缠上去,血就浸透了。我不管,继续绕,一圈又一圈,直到它勉强止住渗漏。
然后我扶着配电箱,慢慢站起来。
左腿撑着,右腿拖着。枪管贴地,当拐杖用。
“走。”我说。
林小满起身,站到我左侧,打开干扰器,屏幕上跳出几个红点。“三只追猎者,正从东侧包抄。”
赵九握紧铁杆,站到右边:“让我先上,你俩压阵。”
我没反对。
我们三人呈三角阵型,朝控制室方向移动。污水在脚下哗啦作响,灵雾随着我们的脚步分开又合拢。远处那点闪烁的光越来越清楚,是个老旧的监控屏,在废墟里忽明忽暗。
走了不到二十米,背后突然传来异动。
我猛地转身,枪口抬起。
一只追猎者从电缆沟里窜出,半透明的身体扭曲变形,颅后伸出一根骨刺,直扑我后颈。我来不及闪,只能抬臂格挡。
林小满按下干扰器按钮。
高频脉冲炸开,那东西动作一滞,骨刺偏了半寸,擦着我脖颈划过,带出一道血痕。赵九如猛虎般冲上去,手中铁杆带着呼呼风声横扫而出,狠狠砸中那追猎者的腰部,刹那间,发出如同瓷器碎裂般尖锐刺耳的声音。我趁机抬枪,对着它头部连开两枪,子弹穿透颅骨,它当场炸成灰雾。
第二只从配电箱上方跃下。
林小满早有准备,甩出一枚电磁雷,扔在它落点前方。雷爆开,电流网瞬间覆盖三米范围,那东西落地即僵,抽搐两下。赵九一个箭步上前,铁杆贯穿其胸腔,把它钉在地上。
第三只藏在雾里,迟迟不出。
我们停下脚步,背靠背警戒。
我闭上眼,把手按在胸口的扳指上。血还在渗,温热的,顺着指缝往下流。我集中精神,试图捕捉一丝低语。
来了。
极轻微的一句:“背后……有眼……”
我猛地睁眼,吼了一声:“趴下!”
林小满和赵九立刻卧倒。
我原地翻滚,同时抬枪扫射身后那堵残墙。子弹打穿水泥,轰出一片碎块。一只追猎者正趴在墙后,眼部位置裂开一道竖缝,像第三只眼。它被扫中,发出尖啸,从墙上摔下,还没落地就被林小满引爆预设地雷,整片地面塌陷,它跟着坠入坑道,被埋了个结实。
烟尘落下。
我们三人站在原地,喘着气。
林小满收起干扰器,看了我一眼:“你听见了?”
我点头,没多解释。
赵九吐出口中的血沫,踢了踢脚边的坑:“清完了?”
“暂时。”我说。
我看向控制室方向。那屏幕还在闪,信号不稳定,但确实存在。赵九调出简易雷达,确认源头就在里面。
“可能是第二批复制体生成点。”他说,“或者别的东西。”
我沉默了几秒。
右腿已经完全麻木,血浸透了布条,顺着裤管往下滴。我靠着枪管站着,心跳很慢,但有力。
“进去。”我说,“别让我一个人听见它们说话。”
林小满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装填弹药。
赵九把铁杆扛在肩上,咧嘴一笑:“总算不用一个人打了。”
我们三人再次前进。
步伐不快,但稳。三角阵型始终未散。雾在我们周围流动,但不再压迫。远处控制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那块屏幕发出微弱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走在最前面,左腿落地,右腿拖行。
枪管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我们走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