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青川县,薄雾像一层没洗净的廉价纱帐,黏糊糊地晃荡在街道上。
乔家野是被一阵钝刀割玻璃般的尖叫声吵醒的。
他推开临街二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冷风混着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钻进鼻腔,让他宿醉般的太阳穴一阵乱跳。
隔壁酒店楼下,那辆贴满改色膜的依维柯正剧烈摇晃,活像一头发了癫的铁盒子。
周昭那张昨晚还没洗干净粉底的脸从车窗探出来,眼珠子红得能滴出血,正对着手里那部手机疯狂输出。
他那根涂了发胶的头发在晨风中凌乱地支棱着,像个劣质的信号接收器。
手机屏幕黑得彻底,偶尔闪过一道诡异的紫光,随后又陷入死寂。
“变砖了?不可能!老子花一万多买的高端旗舰,说变砖就变砖?”周昭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气急败坏的颤音。
车厢里传出摔打声。
周昭猛地夺过胖助理手里的备用机,还没点开屏幕,反手就扇了过去,备用机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凄惨的长弧,“啪”地碎成了两半。
“谁?昨晚谁碰过老子口袋!”周昭低吼着,眼神像毒蛇一样扫过三个缩在角落的助理。
“哥,真没人碰……”胖助理捂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却鬼使神使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眼,整个人突然僵住,随后猛地把手机怼到另一个干瘦助理脸前,“你解释一下,这聊天记录是怎么回事?”
干瘦助理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上的字迹在清晨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一条语音转文字的截图,发件人赫然就是他自己:“昭哥说了,乔家野那小子能改运是真的。
想发财?
那你先去他摊位前跪一个,诚意够了,流量自然就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这是伪造的!这是AI合成!”干瘦助理惊恐地倒退,后背撞在冰冷的车厢板上。
乔家野在高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这种内部信任崩溃的戏码,比看他那漏电的直播带货有意思多了。
他昨晚分明只让高青换了卡,至于这神来之笔的“内部记录”,多半是某位摄影师小姐的清晨小礼包。
他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视线移向夜市口。
高青正弯着腰在那堆还没撤掉的臭豆腐摊顶棚上忙活。
她换了一身工装连体裤,手里拎着个外壳斑驳、天线歪斜的旧收音机。
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上世纪的古董,可随着她指尖在频率旋钮上微微拨动,一股微不可察的低频电流声在巷弄间弥漫开来。
“早。”乔家野不知何时已绕到她身后,手里拎着两袋热腾腾的豆浆。
高青没回头,声音清冷得像还没化开的霜:“别靠近,这玩意的磁场会让你那假冒伪劣的系统产生干扰。”
“什么原理?”乔家野吸了一口豆浆,看着那个旧收音机。
“简单的频率屏蔽。他们那种廉价的对讲机和民用WiFi,在特定的带宽下会变成垃圾站。现在,他们每人听到的指令,都取决于我放哪段录音。”高青跳下地,眼神朝依维柯方向瞥了瞥,“你的‘节目’准备好了吗?”
乔家野拍了拍腰间那个鼓囊囊的黑色布袋,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上午十点,依维柯果然准时出现在了夜市。
周昭团队显然还没从内讧中缓过劲来,每个人都神色狐疑。
胖助理手里攥着个对讲机,里面不时传出电流声:“快去……烧烤摊……独家爆料……”
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冲向还没开门的老李烧烤。
而另一个助理则接收到了完全不同的指令,鬼鬼祟祟地蹲在春姨的花甲粉摊后,拿着个微型摄像头疯狂拍摄那一堆还没洗的脏碗,嘴里嘟囔着“证据,这是幕后黑手的投毒证据”。
乔家野没理会这些闹剧。
他慢条斯理地铺开那块油腻的帆布,摆出一堆通体翠绿得发贼的塑料挂件。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今日新款,防骗玉佩,专克数据泄露、小人作祟!”乔家野扯开嗓子吼了一句,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闲逛的邻居和那几个正乱作一团的助理。
周昭阴沉着脸走过来,死鱼眼盯着乔家野:“姓乔的,你又想玩什么花招?”
“花招?我这可是正经买卖。”乔家野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看起来最廉价、边缘还带着塑料毛刺的“玉佩”,转头看向正准备倒汤底的陆阿春,“春姨,借你那桶秘制酸笋汤用用。”
没等陆阿春说话,乔家野已经把玉佩直接投进了那桶散发着辛辣微臭、色泽诡异的汤底里。
“这块玉,得见见人间烟火气才能开光。”乔家野盯着汤桶,嘴里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它能感应到周遭的谎言,只要谁心里有鬼,这玉里的唐朝真经就会显灵。”
人群里传出哄笑声,周昭嗤之以鼻:“你拿块五毛钱的塑料去泡酸笋,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师?”
三分钟后,乔家野掐着点,用一根筷子将那枚玉佩挑了出来。
原本翠绿的挂件被热汤烫得有些发黄,但在阳光照射下,那原本平滑的表面竟然浮现出一层层交叠的黑色细纹。
随着水分蒸发,那些细纹诡异地聚拢,最终在挂件中心形成了一个模糊却清晰的二维码。
“哟,显灵了。”乔家野随手一抹,把玉佩递到周昭鼻子底下,“扫扫看?说不定能扫出你失踪的良心。”
周昭本能地后退,但周围的好事者已经举起了手机。
随着“嘀”的一声清脆提示,所有扫码的人都愣住了。
跳转的页面不是什么唐朝真经,而是一个被精心剪辑的视频合集。
画面里,周昭正对着镜头教学:“家人们,P这种图得用高斯模糊,把背景的光感调低,这‘神迹’不就出来了吗?”
标题更杀人诛心,用硕大的宋体写着:《我爹教我的P图术:从月入三千到全网大骗》。
“这……这是我服务器里的原片!”周昭的脸色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绛紫色,他疯狂地想去抢那块玉佩。
“哎哟,谁偷喝我汤底试药了?这药力这么猛,都能显形了?”陆阿春拎着大勺,恰到好处地挤进人群,一把将周昭推开,眼神里全是嫌弃。
围观群众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把周昭淹没,那些曾经捧他为“揭秘英雄”的粉丝,此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发臭的垃圾。
那个胖助理看着屏幕上周昭教唆造假的视频,眼眶突然红了。
他手里的对讲机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昭哥……我房贷还没还完,你答应过我,只要按你说的剪,年底就给奖金的。”胖助理蹲在地上,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征兆地崩溃大哭,“你让我陷害乔哥,让我去偷SIM卡,现在倒好,卡丢了,我们也臭了……”
周昭看着四周那些写满生活艰辛却冷硬如铁的脸庞,第一次感到了某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恐惧。
那不是系统,而是这些平凡人眼中最原始的唾弃。
乔家野收起笑脸,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酸笋汤,递到了胖助理面前。
“喝完这碗汤,走人。”乔家野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青川县的土地硬,留不下你们这种只想走捷径的困兽。”
黄昏时分,依维柯带着满身的泥点子和落荒而逃的颓势,消失在县城的尽头。
高青不知何时走到了乔家野的摊位前,摊开手掌,那枚金色的SIM卡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他助理刚才在火车站订了明早六点的高铁票。”高青把它递向乔家野,“这玩意儿里藏着他所有直播平台的最高权限,卖给他的竞争对手,够你在这儿躺平十年。”
乔家野低头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自己那尊摆在摊位最显眼位置、底座还沾着新土的塑料菩萨。
他没接那张卡,而是顺手把它塞进了菩萨底座的一个缝隙里,又抓了一把灰土埋严实。
“留着吧。”乔家野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远处渐渐燃起的万家灯火,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万一哪天,这孙子真的想回来当儿子呢?”
夜市的喧嚣重新聚拢,乔家野缩回椅子里,像是又变回了那个混吃等死的小摊主。
凌晨四点的青川县,夜色最浓的时候,地摊旁那个清瘦的身影并没有如常离开。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电线杆阴影里,一个穿着皱巴西装、浑身散发着宿醉酸臭味的男人,正死死盯着那个塑料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