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暑气更重了。
太阳从早上就毒辣辣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叶子都打了卷,耷拉着,像是被晒蔫了。
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蒲扇摇得飞快,还是满头汗。
他婆娘从里头探出头:“那俩来了没?”
钱串子眯着眼往胡同口看。
“没呢。”
“不是说好了今儿见面吗?”
“说好了,辰时。这才卯时末,急什么?”
婆娘缩回去,又探出头。
“你说,他俩能成吗?”
钱串子道:“成不成看缘分。我就是牵个线。”
婆娘道:“我那个表妹可是真不错,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要是能成,也算有个归宿。”
钱串子点点头,没说话。
他盯着胡同口,蒲扇摇着。
辰时刚到,胡同口出现两个人影。
木头和铁战。
两人今天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就是走路还是那副样子,木头板着脸,铁战闷着头,看不出是紧张还是不紧张。
钱串子站起来,一瘸一拐迎上去。
“来了?走,先跟我去铺子里坐坐。”
木头道:“钱掌柜,那个……姑娘在哪儿?”
钱串子道:“急什么?先喝口茶,我让人去叫。”
他把两人领进铺子,让他婆娘倒茶。
婆娘端了茶来,上上下下打量木头和铁战,看得两人都不自在。
“嗯,看着倒是个老实的。”婆娘点点头,“等着,我去叫人。”
她一扭身出去了。
钱串子坐下来,摇着蒲扇。
“别紧张。姑娘也是普通人,见了面说说话,看对眼就成,看不对眼就拉倒。”
木头点点头。
铁战没动。
钱串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俩,谁先见?”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
木头道:“都行。”
钱串子道:“那就按年纪?谁大?”
木头道:“我大。我三十九。”
钱串子一愣:“三十九?你不是跟王爷同岁吗?王爷四十,你三十九?”
木头道:“我比王爷小一岁。”
钱串子点点头,看向铁战。
铁战闷声道:“我三十七。”
钱串子道:“行,那就木头先见。我婆娘那表妹今年二十八,守寡三年,没孩子。待会儿见了面,你说话和气点,别板着脸。”
木头道:“我尽量。”
钱串子笑了。
“尽量就行。”
巳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那四盆花开得正好。月季红艳艳的,茉莉白生生的,香气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静心。
院门被推开,周槐走进来。
韩迁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周槐走到廊下,一屁股坐下,抹了把汗。
“热死了。韩总管,有水吗?”
韩迁指了指旁边的茶壶。
周槐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
韩迁看着他。
“出事了?”
周槐放下碗。
“没出事。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韩迁道:“路过?你吏部尚书的路过我这小院?”
周槐嘿嘿笑了一声。
“韩总管,您别问了。我就是来躲躲清静。”
韩迁看着他。
“躲什么清静?”
周槐道:“我儿子。一岁多,正是闹腾的时候。今天早上把我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把我一份折子撕了。我骂他两句,他哭得震天响,文氏跟我急。我惹不起,躲出来。”
韩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有今天。”
周槐苦笑。
“韩总管,您没成家不知道。成了家,日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你后悔了?”
周槐想了想。
“不后悔。累是累点,但回到家,看见媳妇孩子,心里踏实。”
韩迁没说话。
周槐看着他。
“韩总管,您当年怎么没成家?”
韩迁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没空。”
周槐道:“现在有空了,怎么也不找一个?”
韩迁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来给我说媒的?”
周槐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
韩迁放下茶碗。
“周槐,我问你,木头和铁战今天是不是去相亲了?”
周槐点头。
“是。钱串子牵的线。”
韩迁道:“你觉得能成吗?”
周槐想了想。
“木头够呛。他那张脸,一年到头板着,姑娘见了害怕。铁战倒是有戏,他话少但老实,姑娘喜欢老实的。”
韩迁点点头。
“那你说,他俩要是成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周槐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过?”
韩迁道:“他俩天天跟着王爷跑,动不动就十天半月不回家。成了家,媳妇怎么办?”
周槐没话了。
韩迁看着他。
“周槐,你跟岳斌都成了家,有孩子。你们的日子,跟木头铁战的日子,不一样。”
周槐沉默了一会儿。
“韩总管,您是担心他们成了家,顾不上媳妇?”
韩迁道:“不是担心。是事实。”
周槐想了想。
“那也不能因为他们顾不上,就不让他们成家。总得试试。”
韩迁没说话。
他看着那四盆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周槐,你回去跟王爷说,这几天别让木头和铁战往我这儿跑了。”
周槐一愣。
“为什么?”
韩迁道:“昨晚有人在我门口晃悠,手里有刀。那两个人要是天天来,迟早跟那人撞上。”
周槐脸色变了。
“有人盯上您了?”
韩迁点点头。
“那个姓刘的商人打听过我,现在有人来看我长什么样。说明他们对我有兴趣。”
周槐站起来。
“我回去禀报王爷。”
韩迁摆摆手。
“去吧。”
周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总管,您自己小心。”
韩迁点点头。
周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四盆花。
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人发晕。
他忽然想起周槐刚才说的话。
“您当年怎么没成家?”
他摇摇头。
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午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周槐把韩迁的话说了。
陈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手里有刀?”
周槐点头。
“木头和铁战亲眼看见的。”
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
“韩迁不让木头铁战去了?”
周槐道:“是。他说怕他们撞上那人。”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换人去。”
周槐一愣。
陈骤回过头。
“老猫手下有的是人。挑几个机灵的,暗中守着韩迁。”
周槐点头。
“是。”
陈骤道:“还有,让老猫加紧查那个神秘人。五月初八之后就没去过茶馆,说明他要么跑了,要么藏起来了。”
周槐道:“老猫已经在查了。他的人在城东挨家挨户问,看有没有人见过那个戴斗笠的。”
陈骤点点头。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周槐,熊霸最近在干什么?”
周槐愣了一下。
“熊霸?他在禁军当值。怎么了?”
陈骤道:“他成家了吗?”
周槐摇头。
“没呢。他还单着。”
陈骤想了想。
“他今年多大了?”
周槐道:“三十七。跟铁战同岁。”
陈骤道:“三十七了还不成家,怎么回事?”
周槐道:“他自己说没遇上合适的。其实是他那性子,话太少,又不爱凑热闹,见不着姑娘。”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让钱串子也给他介绍介绍。”
周槐忍住笑。
“是。我回头跟钱串子说。”
申时,禁军校场。
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时辰,傻子才练武。
但校场边上的树荫里,坐着一个人。
熊霸。
他靠着一棵大槐树,手里拿着一块饼,慢慢啃着。饼是早上出门时带的,已经干了,啃起来费劲。
但他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嚼得仔细。
远处走来一个人。
白玉堂。
他走到树下,在熊霸旁边坐下。
“大中午的,你不睡觉,跑这来啃饼?”
熊霸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
白玉堂道:“为什么睡不着?”
熊霸没说话。
白玉堂看着他。
“有心事?”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白教头,你成家了吗?”
白玉堂愣了一下。
“没呢。”
熊霸道:“为什么不成家?”
白玉堂笑了。
“没遇上合适的。”
熊霸道:“我也没遇上合适的。”
白玉堂道:“那你刚才想什么?”
熊霸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想,是不是该找个人了。”
白玉堂看着他。
“怎么突然想这个?”
熊霸道:“木头和铁战今天去相亲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们俩?相亲?”
熊霸点点头。
白玉堂笑得直不起腰。
“他俩那闷葫芦样,相亲?姑娘能看上?”
熊霸道:“万一呢。”
白玉堂收了笑。
他看着熊霸。
“你也想去相亲?”
熊霸摇头。
“不去。”
白玉堂道:“那你什么意思?”
熊霸道:“我就是想,要是他们成了,我也该想想这事。”
白玉堂靠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
“想就想呗。反正我是想不明白。”
熊霸道:“你怎么想不明白?”
白玉堂道:“我这些年,见过的姑娘不少。有的长得好看,有的性子好,有的家世好。但就是没一个让我想娶的。”
熊霸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白玉堂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那种……看见她就觉得踏实,不说话也不别扭的那种。”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那难找。”
白玉堂笑了。
“是啊,难找。”
两人坐在树荫里,谁也不说话。
知了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远处,校场上热浪翻滚。
熊霸忽然开口。
“白教头,你说,韩总管当年为什么没成家?”
白玉堂愣了一下。
“韩迁?不知道。我没问过。”
熊霸道:“我听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
白玉堂看着他。
“谁说的?”
熊霸道:“好几年前,有一回喝酒,他说的。”
白玉堂道:“说什么?”
熊霸道:“韩迁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的,后来那人没了。具体怎么没的,他没说。”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他一直单着。”
熊霸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知了还在叫。
太阳慢慢西斜,树荫拉长了一点。
白玉堂站起来。
“走了,回去当值。”
熊霸也站起来。
两人往校场外走。
走到门口,白玉堂忽然回头。
“熊霸,你要是真想找,就让钱串子介绍。他最近正忙着牵线。”
熊霸愣了一下。
“钱串子?”
白玉堂点头。
“木头和铁战就是他牵的线。”
熊霸想了想。
“再说吧。”
白玉堂摆摆手,走了。
熊霸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晒在他身上,热烘烘的。
他抹了把汗,也走了。
酉时,甜水井胡同。
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摇着蒲扇。
他婆娘从里头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怎么样?”
钱串子道:“什么怎么样?”
婆娘道:“相亲啊!我表妹跟木头见了面,说什么了?”
钱串子道:“说了会儿话。”
婆娘道:“说什么了?”
钱串子道:“我问了,木头就说,他说自己叫木头,跟着王爷当差,三十九了,没成过家。我表妹问他平时干什么,他说跟着王爷。问他有什么喜好,他说没有。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听王爷的。”
婆娘愣住了。
“就这?”
钱串子点头。
“就这。”
婆娘气笑了。
“这叫什么相亲?这是审犯人呢?”
钱串子道:“他就是那个性子。我表妹怎么说?”
婆娘道:“我表妹说,这人太闷了,坐一块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嫁过去得闷死。”
钱串子叹了口气。
“那就没戏了?”
婆娘道:“没戏。”
钱串子摇摇头。
“行,明天让铁战见豆腐坊的刘姑娘。”
婆娘道:“铁战能好点?”
钱串子道:“不知道。试试吧。”
他摇着蒲扇,看着对面的小院。
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忽然想起韩迁说的那句话。
“我当年没空。”
他摇摇头。
没空。
一辈子没空。
一辈子就过去了。
戌时,御书房。
灯亮着。
赵璟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的折子。
孙太监站在旁边。
“陛下,那个神秘人,老猫那边查到点东西。”
赵璟抬头。
“说。”
孙太监道:“那人在茶馆见过几次面之后,最后一次出现是五月初八。那天他离开茶馆之后,往城东去了。老猫的人追查下去,发现他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城东一条巷子。那条巷子里住的人,有好几个是江南来的商人。”
赵璟眉头一皱。
“江南商人?”
孙太监点头。
“是。其中有一个,三年前来京城,开了一家绸缎庄。生意不大,但日子过得不错。”
赵璟道:“这个人有问题?”
孙太监道:“现在还不确定。老猫的人在盯着。”
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想起五月初九那天,陈骤在朝上当众拆穿何御史。
想起那个姓刘的商人死在破庙里。
想起那个王太监死在库房里。
想起今天查到的这个神秘人。
一条线,断了两处,现在又接上了。
他回过头。
“孙伴,你说,这个神秘人,会不会就是那个杀了姓刘商人的?”
孙太监想了想。
“有可能。但奴婢觉得,杀人的另有其人。”
赵璟道:“为什么?”
孙太监道:“那个神秘人如果真是倭寇的头目,不会亲自动手杀人。杀人的手法太糙,像是外行干的。应该是另外的人,跟那两个人有仇。”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
孙太监应了。
亥时,镇国王府。
后院。
陈安已经睡了。陈宁还在看书。
苏婉在旁边做针线,绣的是一块帕子,上头是一枝梅花。
陈骤推门进来。
苏婉抬头。
“回来了?”
陈骤点点头,走过去,在陈宁旁边坐下。
“看什么?”
陈宁把书递给他。
是《伤寒论》。
陈骤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苏婉在旁边道:“今天周槐来过了?”
陈骤道:“来了。说了韩迁的事。”
苏婉停下手里的针线。
“韩迁那边有人盯上了?”
陈骤点头。
苏婉眉头皱起来。
窗外,月亮挂在槐树梢上。
槐花香飘进来,淡淡的。
陈骤忽然想起熊霸。
他看向苏婉。
“熊霸还没成家?”
苏婉愣了一下。
“熊霸?没呢。怎么突然问他?”
陈骤道:“今天想起他了。三十七了,也该找个人了。”
苏婉想了想。
“他那性子,话太少,姑娘见了害怕。”
陈骤道:“让钱串子给介绍介绍。”
苏婉笑了。
“钱串子现在成专业媒婆了。”
陈骤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韩迁,想起木头,想起铁战,想起熊霸,想起白玉堂。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一个个都过了而立之年。
有的成了家,有的还单着。
他忽然觉得,该帮他们操操心了。
子时,城南小院。
韩迁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
院门忽然响了一声。
他没动。
蒲扇继续摇。
过了一会儿,墙头有人影一闪。
他嘴角动了动。
“来了。”
他坐起来,走到墙边,搬了把梯子,靠在墙上。
然后他爬上梯子,露出半个脑袋。
墙外,一个人正蹲在阴影里,盯着他的院门。
那人看见墙上忽然冒出个脑袋,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韩迁看着他。
“大半夜的,蹲这儿喂蚊子?”
那人愣了愣,转身就跑。
韩迁没追。
他从梯子上下来,重新躺回竹椅上。
蒲扇摇起来。
“跑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四盆花开得正好。
他闭上眼睛。
蒲扇摇着,摇着,渐渐慢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