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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9章 熊罴
    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暑气更重了。

    太阳从早上就毒辣辣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叶子都打了卷,耷拉着,像是被晒蔫了。

    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蒲扇摇得飞快,还是满头汗。

    他婆娘从里头探出头:“那俩来了没?”

    钱串子眯着眼往胡同口看。

    “没呢。”

    “不是说好了今儿见面吗?”

    “说好了,辰时。这才卯时末,急什么?”

    婆娘缩回去,又探出头。

    “你说,他俩能成吗?”

    钱串子道:“成不成看缘分。我就是牵个线。”

    婆娘道:“我那个表妹可是真不错,人长得周正,脾气也好。要是能成,也算有个归宿。”

    钱串子点点头,没说话。

    他盯着胡同口,蒲扇摇着。

    辰时刚到,胡同口出现两个人影。

    木头和铁战。

    两人今天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脸上刮得干干净净。就是走路还是那副样子,木头板着脸,铁战闷着头,看不出是紧张还是不紧张。

    钱串子站起来,一瘸一拐迎上去。

    “来了?走,先跟我去铺子里坐坐。”

    木头道:“钱掌柜,那个……姑娘在哪儿?”

    钱串子道:“急什么?先喝口茶,我让人去叫。”

    他把两人领进铺子,让他婆娘倒茶。

    婆娘端了茶来,上上下下打量木头和铁战,看得两人都不自在。

    “嗯,看着倒是个老实的。”婆娘点点头,“等着,我去叫人。”

    她一扭身出去了。

    钱串子坐下来,摇着蒲扇。

    “别紧张。姑娘也是普通人,见了面说说话,看对眼就成,看不对眼就拉倒。”

    木头点点头。

    铁战没动。

    钱串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俩,谁先见?”

    木头和铁战对视一眼。

    木头道:“都行。”

    钱串子道:“那就按年纪?谁大?”

    木头道:“我大。我三十九。”

    钱串子一愣:“三十九?你不是跟王爷同岁吗?王爷四十,你三十九?”

    木头道:“我比王爷小一岁。”

    钱串子点点头,看向铁战。

    铁战闷声道:“我三十七。”

    钱串子道:“行,那就木头先见。我婆娘那表妹今年二十八,守寡三年,没孩子。待会儿见了面,你说话和气点,别板着脸。”

    木头道:“我尽量。”

    钱串子笑了。

    “尽量就行。”

    巳时,城南小院。

    韩迁坐在廊下,那四盆花开得正好。月季红艳艳的,茉莉白生生的,香气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静心。

    院门被推开,周槐走进来。

    韩迁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周槐走到廊下,一屁股坐下,抹了把汗。

    “热死了。韩总管,有水吗?”

    韩迁指了指旁边的茶壶。

    周槐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

    韩迁看着他。

    “出事了?”

    周槐放下碗。

    “没出事。就是路过,进来坐坐。”

    韩迁道:“路过?你吏部尚书的路过我这小院?”

    周槐嘿嘿笑了一声。

    “韩总管,您别问了。我就是来躲躲清静。”

    韩迁看着他。

    “躲什么清静?”

    周槐道:“我儿子。一岁多,正是闹腾的时候。今天早上把我书房翻了个底朝天,把我一份折子撕了。我骂他两句,他哭得震天响,文氏跟我急。我惹不起,躲出来。”

    韩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有今天。”

    周槐苦笑。

    “韩总管,您没成家不知道。成了家,日子就不是自己的了。”

    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你后悔了?”

    周槐想了想。

    “不后悔。累是累点,但回到家,看见媳妇孩子,心里踏实。”

    韩迁没说话。

    周槐看着他。

    “韩总管,您当年怎么没成家?”

    韩迁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没空。”

    周槐道:“现在有空了,怎么也不找一个?”

    韩迁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是来给我说媒的?”

    周槐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就是问问。”

    韩迁放下茶碗。

    “周槐,我问你,木头和铁战今天是不是去相亲了?”

    周槐点头。

    “是。钱串子牵的线。”

    韩迁道:“你觉得能成吗?”

    周槐想了想。

    “木头够呛。他那张脸,一年到头板着,姑娘见了害怕。铁战倒是有戏,他话少但老实,姑娘喜欢老实的。”

    韩迁点点头。

    “那你说,他俩要是成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周槐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过?”

    韩迁道:“他俩天天跟着王爷跑,动不动就十天半月不回家。成了家,媳妇怎么办?”

    周槐没话了。

    韩迁看着他。

    “周槐,你跟岳斌都成了家,有孩子。你们的日子,跟木头铁战的日子,不一样。”

    周槐沉默了一会儿。

    “韩总管,您是担心他们成了家,顾不上媳妇?”

    韩迁道:“不是担心。是事实。”

    周槐想了想。

    “那也不能因为他们顾不上,就不让他们成家。总得试试。”

    韩迁没说话。

    他看着那四盆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周槐,你回去跟王爷说,这几天别让木头和铁战往我这儿跑了。”

    周槐一愣。

    “为什么?”

    韩迁道:“昨晚有人在我门口晃悠,手里有刀。那两个人要是天天来,迟早跟那人撞上。”

    周槐脸色变了。

    “有人盯上您了?”

    韩迁点点头。

    “那个姓刘的商人打听过我,现在有人来看我长什么样。说明他们对我有兴趣。”

    周槐站起来。

    “我回去禀报王爷。”

    韩迁摆摆手。

    “去吧。”

    周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韩总管,您自己小心。”

    韩迁点点头。

    周槐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韩迁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四盆花。

    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人发晕。

    他忽然想起周槐刚才说的话。

    “您当年怎么没成家?”

    他摇摇头。

    当年的事,不提也罢。

    午时,镇国王府。

    前院书房。

    周槐把韩迁的话说了。

    陈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手里有刀?”

    周槐点头。

    “木头和铁战亲眼看见的。”

    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毒辣,知了叫得人心烦。

    “韩迁不让木头铁战去了?”

    周槐道:“是。他说怕他们撞上那人。”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换人去。”

    周槐一愣。

    陈骤回过头。

    “老猫手下有的是人。挑几个机灵的,暗中守着韩迁。”

    周槐点头。

    “是。”

    陈骤道:“还有,让老猫加紧查那个神秘人。五月初八之后就没去过茶馆,说明他要么跑了,要么藏起来了。”

    周槐道:“老猫已经在查了。他的人在城东挨家挨户问,看有没有人见过那个戴斗笠的。”

    陈骤点点头。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周槐,熊霸最近在干什么?”

    周槐愣了一下。

    “熊霸?他在禁军当值。怎么了?”

    陈骤道:“他成家了吗?”

    周槐摇头。

    “没呢。他还单着。”

    陈骤想了想。

    “他今年多大了?”

    周槐道:“三十七。跟铁战同岁。”

    陈骤道:“三十七了还不成家,怎么回事?”

    周槐道:“他自己说没遇上合适的。其实是他那性子,话太少,又不爱凑热闹,见不着姑娘。”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让钱串子也给他介绍介绍。”

    周槐忍住笑。

    “是。我回头跟钱串子说。”

    申时,禁军校场。

    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这个时辰,傻子才练武。

    但校场边上的树荫里,坐着一个人。

    熊霸。

    他靠着一棵大槐树,手里拿着一块饼,慢慢啃着。饼是早上出门时带的,已经干了,啃起来费劲。

    但他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嚼得仔细。

    远处走来一个人。

    白玉堂。

    他走到树下,在熊霸旁边坐下。

    “大中午的,你不睡觉,跑这来啃饼?”

    熊霸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

    白玉堂道:“为什么睡不着?”

    熊霸没说话。

    白玉堂看着他。

    “有心事?”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白教头,你成家了吗?”

    白玉堂愣了一下。

    “没呢。”

    熊霸道:“为什么不成家?”

    白玉堂笑了。

    “没遇上合适的。”

    熊霸道:“我也没遇上合适的。”

    白玉堂道:“那你刚才想什么?”

    熊霸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想,是不是该找个人了。”

    白玉堂看着他。

    “怎么突然想这个?”

    熊霸道:“木头和铁战今天去相亲了。”

    白玉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们俩?相亲?”

    熊霸点点头。

    白玉堂笑得直不起腰。

    “他俩那闷葫芦样,相亲?姑娘能看上?”

    熊霸道:“万一呢。”

    白玉堂收了笑。

    他看着熊霸。

    “你也想去相亲?”

    熊霸摇头。

    “不去。”

    白玉堂道:“那你什么意思?”

    熊霸道:“我就是想,要是他们成了,我也该想想这事。”

    白玉堂靠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

    “想就想呗。反正我是想不明白。”

    熊霸道:“你怎么想不明白?”

    白玉堂道:“我这些年,见过的姑娘不少。有的长得好看,有的性子好,有的家世好。但就是没一个让我想娶的。”

    熊霸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白玉堂想了想。

    “不知道。就是那种……看见她就觉得踏实,不说话也不别扭的那种。”

    熊霸沉默了一会儿。

    “那难找。”

    白玉堂笑了。

    “是啊,难找。”

    两人坐在树荫里,谁也不说话。

    知了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远处,校场上热浪翻滚。

    熊霸忽然开口。

    “白教头,你说,韩总管当年为什么没成家?”

    白玉堂愣了一下。

    “韩迁?不知道。我没问过。”

    熊霸道:“我听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

    白玉堂看着他。

    “谁说的?”

    熊霸道:“好几年前,有一回喝酒,他说的。”

    白玉堂道:“说什么?”

    熊霸道:“韩迁年轻的时候有个相好的,后来那人没了。具体怎么没的,他没说。”

    白玉堂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他一直单着。”

    熊霸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知了还在叫。

    太阳慢慢西斜,树荫拉长了一点。

    白玉堂站起来。

    “走了,回去当值。”

    熊霸也站起来。

    两人往校场外走。

    走到门口,白玉堂忽然回头。

    “熊霸,你要是真想找,就让钱串子介绍。他最近正忙着牵线。”

    熊霸愣了一下。

    “钱串子?”

    白玉堂点头。

    “木头和铁战就是他牵的线。”

    熊霸想了想。

    “再说吧。”

    白玉堂摆摆手,走了。

    熊霸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晒在他身上,热烘烘的。

    他抹了把汗,也走了。

    酉时,甜水井胡同。

    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摇着蒲扇。

    他婆娘从里头出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怎么样?”

    钱串子道:“什么怎么样?”

    婆娘道:“相亲啊!我表妹跟木头见了面,说什么了?”

    钱串子道:“说了会儿话。”

    婆娘道:“说什么了?”

    钱串子道:“我问了,木头就说,他说自己叫木头,跟着王爷当差,三十九了,没成过家。我表妹问他平时干什么,他说跟着王爷。问他有什么喜好,他说没有。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听王爷的。”

    婆娘愣住了。

    “就这?”

    钱串子点头。

    “就这。”

    婆娘气笑了。

    “这叫什么相亲?这是审犯人呢?”

    钱串子道:“他就是那个性子。我表妹怎么说?”

    婆娘道:“我表妹说,这人太闷了,坐一块儿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嫁过去得闷死。”

    钱串子叹了口气。

    “那就没戏了?”

    婆娘道:“没戏。”

    钱串子摇摇头。

    “行,明天让铁战见豆腐坊的刘姑娘。”

    婆娘道:“铁战能好点?”

    钱串子道:“不知道。试试吧。”

    他摇着蒲扇,看着对面的小院。

    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

    他忽然想起韩迁说的那句话。

    “我当年没空。”

    他摇摇头。

    没空。

    一辈子没空。

    一辈子就过去了。

    戌时,御书房。

    灯亮着。

    赵璟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的折子。

    孙太监站在旁边。

    “陛下,那个神秘人,老猫那边查到点东西。”

    赵璟抬头。

    “说。”

    孙太监道:“那人在茶馆见过几次面之后,最后一次出现是五月初八。那天他离开茶馆之后,往城东去了。老猫的人追查下去,发现他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城东一条巷子。那条巷子里住的人,有好几个是江南来的商人。”

    赵璟眉头一皱。

    “江南商人?”

    孙太监点头。

    “是。其中有一个,三年前来京城,开了一家绸缎庄。生意不大,但日子过得不错。”

    赵璟道:“这个人有问题?”

    孙太监道:“现在还不确定。老猫的人在盯着。”

    赵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想起五月初九那天,陈骤在朝上当众拆穿何御史。

    想起那个姓刘的商人死在破庙里。

    想起那个王太监死在库房里。

    想起今天查到的这个神秘人。

    一条线,断了两处,现在又接上了。

    他回过头。

    “孙伴,你说,这个神秘人,会不会就是那个杀了姓刘商人的?”

    孙太监想了想。

    “有可能。但奴婢觉得,杀人的另有其人。”

    赵璟道:“为什么?”

    孙太监道:“那个神秘人如果真是倭寇的头目,不会亲自动手杀人。杀人的手法太糙,像是外行干的。应该是另外的人,跟那两个人有仇。”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

    孙太监应了。

    亥时,镇国王府。

    后院。

    陈安已经睡了。陈宁还在看书。

    苏婉在旁边做针线,绣的是一块帕子,上头是一枝梅花。

    陈骤推门进来。

    苏婉抬头。

    “回来了?”

    陈骤点点头,走过去,在陈宁旁边坐下。

    “看什么?”

    陈宁把书递给他。

    是《伤寒论》。

    陈骤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苏婉在旁边道:“今天周槐来过了?”

    陈骤道:“来了。说了韩迁的事。”

    苏婉停下手里的针线。

    “韩迁那边有人盯上了?”

    陈骤点头。

    苏婉眉头皱起来。

    窗外,月亮挂在槐树梢上。

    槐花香飘进来,淡淡的。

    陈骤忽然想起熊霸。

    他看向苏婉。

    “熊霸还没成家?”

    苏婉愣了一下。

    “熊霸?没呢。怎么突然问他?”

    陈骤道:“今天想起他了。三十七了,也该找个人了。”

    苏婉想了想。

    “他那性子,话太少,姑娘见了害怕。”

    陈骤道:“让钱串子给介绍介绍。”

    苏婉笑了。

    “钱串子现在成专业媒婆了。”

    陈骤也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

    他想起韩迁,想起木头,想起铁战,想起熊霸,想起白玉堂。

    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人,一个个都过了而立之年。

    有的成了家,有的还单着。

    他忽然觉得,该帮他们操操心了。

    子时,城南小院。

    韩迁躺在竹椅上,摇着蒲扇。

    院门忽然响了一声。

    他没动。

    蒲扇继续摇。

    过了一会儿,墙头有人影一闪。

    他嘴角动了动。

    “来了。”

    他坐起来,走到墙边,搬了把梯子,靠在墙上。

    然后他爬上梯子,露出半个脑袋。

    墙外,一个人正蹲在阴影里,盯着他的院门。

    那人看见墙上忽然冒出个脑袋,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

    韩迁看着他。

    “大半夜的,蹲这儿喂蚊子?”

    那人愣了愣,转身就跑。

    韩迁没追。

    他从梯子上下来,重新躺回竹椅上。

    蒲扇摇起来。

    “跑吧,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四盆花开得正好。

    他闭上眼睛。

    蒲扇摇着,摇着,渐渐慢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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