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露一线灰白。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草原的腥气和人马粪便的臭味。
陈骤站在坡顶,手里攥着千里镜。
镜筒里,敌人铺天盖地涌过来。
打头的步卒扛着盾牌,盾牌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有认不出的符号。盾牌后面是长矛,密密麻麻,像刺猬的背。再后面是弓箭手,再后面是骑兵,再后面……
看不见头。
韩迁在旁边报着数:“前锋步卒至少三万,后面跟着两万,再后面是骑兵,至少四万。加上昨天的,十一万只多不少。”
陈骤没说话。
他把千里镜递给韩迁,转身下坡。
“传令李莽,让他省着点火药。头三轮打准点,打完马上换位置。”
韩迁应了,派人去传令。
陈骤走到坡下,王二狗正带着新兵营列阵。一千八百人,排成三排,前面是刀盾,后面是长矛,再后面是弓箭手。阵列齐整,但不少人脸上带着紧张,嘴唇发白,攥兵器的手骨节凸起。
王二狗跑过来。
“王爷,列好了。”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新兵,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没长胡子。
“怕不怕?”
没人答话。
陈骤道:“怕就对了。老子也怕。”
有人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快收了回去。
陈骤继续道:“怕归怕,待会儿敌人冲上来,该砍的砍,该刺的刺。砍完刺完,活下来,就不怕了。”
他看着这些年轻人。
“都给我活着回来。”
东坡上,炮手们蹲在坑里,盯着北边。
李莽趴在最前面的坑里,手里攥着千里镜。
敌人越来越近。
五里,四里,三里半。
三里。
李莽举起手。
“打!”
十五门炮同时开火。
轰!轰!轰!
炮弹砸进敌群。
盾牌碎了,人飞了,血肉溅起老高。
但后面的没停,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前。
李莽喊:“装弹!”
炮手们装药、填弹、点火。
第二波。
第三波。
敌人还在往前冲。
两里半。
李莽喊:“换霰弹!”
炮手们换上霰弹——铁皮筒里装满铁砂铅子,一打一片。
轰!
霰弹扫过去,敌人倒下一排,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
但后面又涌上来。
李莽额头冒汗。
“打!给我往死里打!”
西坡上,十五门炮也在轰鸣。
两面夹击,炮弹从两边砸进敌阵。
但敌人太多了。
十一万人,铺天盖地,怎么打都打不完。
辰时正,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但阳光被硝烟遮住,天地间灰蒙蒙一片。
打了半个时辰,至少打死三千敌人。
但敌人已经冲到一里之内。
李莽喊:“连珠铳!”
火器营兵卒从坑里探出头,端起连珠铳。
砰砰砰!砰砰砰!
子弹雨点般扫过去。
敌人倒下一批,又冲上一批。
有人冲到坡下,开始往上爬。
李莽抽出刀。
“准备近战!”
坡上,火器营兵卒放下连珠铳,抽出腰刀。
第一个敌人爬上来了,被一刀砍翻。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
李莽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旁边一个年轻炮手被刺中肚子,倒下去,嘴里往外冒血。他伸手去抓李莽的腿,没抓住,手垂下去。
李莽没顾上看他。
又一个敌人冲上来,他一刀捅进那人的胸口,拔出来,又一刀。
“顶住!”
巳时,西坡。
胡茬的骑兵从侧面杀出去,截住一股试图包抄的敌骑。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刀砍,枪刺,人喊马嘶。
胡茬一刀砍翻一个,拨马又冲向另一个。
旁边一个队正被刺中落马,马蹄踩过去,惨叫声戛然而止。
胡茬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继续冲。
“杀!”
李顺的疾风骑从东边杀出,截住另一股敌人。
两千二百骑对五千骑,撞进去就没打算出来。
李顺冲在最前面,长枪刺穿一个敌兵的胸口,拔出来横扫,又砸翻一个。
后面的人跟着他,像一把尖刀,狠狠捅进敌阵。
午时,黑风口坡下。
王二狗的新兵营顶上去了。
敌人已经冲到坡下,再不顶上去,火器营就得被人淹了。
王二狗冲在最前面。
“杀!”
一千八百新兵冲下坡,跟敌人撞在一起。
赵铁柱跟在王二狗后面,手里握着刀。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人,只知道砍完一个又一个,砍完一个又一个。
旁边一个同乡被刺中脖子,血喷了他一脸。
他抹了一把脸,继续砍。
刀砍豁了,他捡起地上的一把,继续砍。
他想起那块奶豆腐,还在怀里揣着。
不能死。
死了就吃不到了。
未时,中军旗下。
陈骤站在坡顶,看着
韩迁在旁边报着伤亡:“火器营伤亡过半,李莽左臂中了一箭,还在打。西坡那边,胡茬的骑兵剩不到八百。东坡那边,李顺剩一千二。王二狗的新兵营,还剩九百多。”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
战场上,尸体堆成山。有敌人的,有自己的。血把草染红了,踩上去发黏。
三万五千人,现在能打的不到两万。
敌人呢?
至少还有八万。
韩迁道:“王爷,是不是该……”
陈骤摇头。
“再等等。”
他盯着敌阵后方。
那边,有一面大旗。
旗上画着狼头。
突厥的狼头。
申时,战场上出现了变化。
敌人突然退了。
不是溃退,是整队后撤。
陈骤眯起眼。
韩迁愣了一下。
“他们退了?”
陈骤没说话。
他拿起千里镜,往敌阵后方看。
狼头旗下,有几个人在争吵。
拔汗那的赛亦德指着阿史那云,脸涨得通红,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出他在吼。
石国的石虎在旁边拉架,康国的康破胡冷眼看着。
阿史那云拔刀,一刀砍断面前的旗杆。
赛亦德闭嘴了。
敌人重新整队。
但没再进攻。
陈骤放下千里镜。
“他们内讧了。”
韩迁看着那边。
“王爷,要不要趁乱……”
陈骤摇头。
“让兄弟们歇口气。今天打够了。”
酉时,太阳落山。
敌人退回去五里,扎营。
黑风口坡下,到处是尸体。
活着的人瘫在地上,动都不想动。
陈骤走下坡,在尸体堆里穿行。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医官,有人一动不动躺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王二狗坐在一块石头上,左臂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见陈骤过来,他要站起来,陈骤按住了。
“歇着。”
王二狗点点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陈骤知道他想说什么。
新兵营一千八百人,现在剩不到九百。
死了九百多。
陈骤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前面,赵铁柱蹲在地上,拿着块布在擦刀。刀已经豁了好几道口子,他还在一遍一遍擦。
陈骤在他旁边站定。
赵铁柱抬头,愣了一下,要跪。
陈骤摆摆手。
“坐着。”
赵铁柱没动。
陈骤看着他。
“今天杀了几个?”
赵铁柱想了想。
“不知道。”
陈骤道:“怕不怕?”
赵铁柱点头。
“怕。”
陈骤道:“怕还往前冲?”
赵铁柱挠挠头。
“不冲不行。不冲就得死。”
陈骤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二十出头,在北疆,也是这样,怕得要死,但还得往前冲。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奶豆腐还在吗?”
赵铁柱愣住了。
陈骤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赵铁柱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油纸包着的奶豆腐。
还在。
他攥紧了。
戌时,中军大帐。
活着的人都回来了。
李莽左臂缠着厚厚一层麻布,血还在往外渗,但人还站着。胡茬脸上被划了一道,从左眉到嘴角,肉翻着,看着吓人,但他自己不在乎,用袖子擦了擦,血糊了一脸。李顺甲上三个窟窿,每个窟窿都在往外冒血,医官正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
韩迁在念伤亡。
“火器营,三千二百人,现在能打的不到一千四。李顺的疾风骑,两千二,剩九百。胡茬的骑兵,一千八,剩六百。王二狗的新兵营,一千八,剩八百六。韩迁的步卒,三千,剩两千一。”
帐子里安静得可怕。
三万五千人,打了一天,剩不到六千。
死了一万四。
伤了还不知道多少。
敌人呢?
至少打死一万。
但还有十万。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的这些人。
都还活着。
帐帘掀开,瘦猴进来。
他脸色惨白。
陈骤看着他。
“说。”
瘦猴道:“王爷,敌人那边,拔汗那的人撤了。”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瘦猴继续道:“赛亦德跟阿史那云吵翻了,带着他的人连夜往西撤。石国的石虎没动,康国的康破胡也没动,但拔汗那这一撤,至少少了一万人。”
李莽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时候撤?”
胡茬咧嘴笑,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好事啊,少打一万。”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瘦猴。
“探仔细了?”
瘦猴点头。
“末将亲自盯着看的。拔汗那的营地在西边,现在空了。”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传令,今晚加餐。让兄弟们吃顿好的。”
韩迁愣了一下。
“王爷,您这是……”
陈骤道:“明天还有仗打。但今天,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