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营地。
羊肉下锅的时候,整个营地都飘着香味。这几天啃干饼子啃得嘴里没味,闻到肉香,人人眼睛都绿了。
王二狗蹲在锅边,拿勺子搅着。锅里是大块的羊肉,炖得咕嘟咕嘟冒泡,汤色发白,油花漂了一层。
“熟了没?”旁边有人问。
王二狗捞起一块,吹了吹,咬一口。
“熟了。”
话音刚落,几十只手伸过来。
“排队!排队!”
王二狗一勺子敲过去。
乱了一会儿,终于排成队。一人一碗肉,两块杂面饼子,汤随便添。
赵铁柱端着碗蹲在一边,大口嚼着。肉烂糊,汤鲜,饼子泡进去软了,一口下去满嘴香。
旁边坐着白天跟他一起摸过去的斥候,姓钱,三十来岁,瘦高个,大伙叫他钱串子。
钱串子嚼着肉,含糊道:“小子,今天那一箭,够你吹一辈子。”
赵铁柱挠挠头。
“凑巧。”
钱串子笑了一声。
“凑巧?二百多步,一箭正中胸口,你管这叫凑巧?”
赵铁柱没说话。
他自己也没想明白。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瞄准,放箭。箭飞出去,那人倒了。
跟射兔子一样。
但兔子不会还手。
他想起白天跑的时候,箭从耳边飞过,嗖嗖的。有一支擦着他头皮过去,再偏一寸就扎脑袋上了。
现在想想,后脖颈子发凉。
钱串子拍拍他肩膀。
“多吃点,明天说不定还得摸过去。”
赵铁柱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亥时,中军大帐。
陈骤坐在毡子上,面前摊着今天的战报。
韩迁在旁边念:“李顺那边,今天截住敌人三千骑,杀伤四百余,己方伤亡一百二。胡茬那边,截住两千骑,杀伤三百余,己方伤亡九十。野狐岭方向,今天敌人没有进攻,李莽留的那五百人轮休。”
陈骤点点头。
“火药还剩多少?”
韩迁道:“李莽报,还剩一万二千斤。省着点用,能打三天。”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
敌人九万,三天打不完。
他抬起头。
“让李莽把炮省着点。不是大队人马冲,就别开炮。用连珠铳和手弩对付。”
韩迁应了。
帐帘掀开,瘦猴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
陈骤看着他。
“说。”
瘦猴道:“王爷,末将的人往北又摸了三十里,发现敌营后面来了新的辎重队。粮车至少五百辆,还有牛羊赶着。”
韩迁眉头一皱。
“又来粮草?”
瘦猴点头。
“看样子,他们准备打持久战。”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
持久战。
北疆耗得起吗?
韩迁道:“王爷,咱们的粮草也能撑两个月。但要是他们围住不走……”
陈骤摆摆手。
“他们不会围。草原春荒,他们比咱们急。”
瘦猴道:“王爷,还有件事。”
陈骤看着他。
瘦猴道:“末将的人听见那些胡人说话,提到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瘦猴压低声音。
“阿史那云。”
陈骤眉头一皱。
阿史那?
突厥的王姓。
“什么人?”
瘦猴摇头。
“不知道。但那些人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态度很恭敬。像是在说主子。”
韩迁道:“突厥可汗的后人?”
陈骤想了想。
“阿史那沙,阿史那云……突厥人这是要复国?”
帐子里安静下来。
复国。
三十年前,突厥被先帝打散,残部逃往西域。这些年一直没动静,现在冒出来了。
瘦猴道:“王爷,要不要派人去西域查查?”
陈骤点头。
“让冯一刀查。他在那边。”
瘦猴应了。
子时,黑风口东坡。
李莽睡不着,在坡上转悠。
十五门炮架在坑里,炮手们轮流值守。夜里冷,他们裹着羊皮袄,缩在坑里打盹。
李莽走到一门炮前,蹲下摸了摸炮管。
炮管还是温的,白天打多了。
他想起白天那些步卒,一拨一拨往上冲,踩着尸体也要往前。
那些人不怕死吗?
怕。
但有人逼着他们冲。
他站起身,往北看。
敌营的篝火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九万人。
他骂了一句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二狗走过来。
“睡不着?”
李莽点头。
王二狗在他旁边站定。
“我也睡不着。”
李莽道:“你新兵营那边安顿好了?”
王二狗点头。
“都睡下了。明天还得打。”
李莽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坡上,看着北边。
王二狗忽然道:“李将军,你说,这一仗打完,咱们能剩多少人?”
李莽想了想。
“不知道。”
王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我新兵营那帮小子,好些才十八九岁。今天死了六十七个。”
李莽看着他。
“心疼?”
王二狗点头。
“心疼。”
李莽拍了拍他肩膀。
“心疼就对了。但打仗就得死人。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死得不冤。”
王二狗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很亮。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三月十三,寅时。
黑风口北边。
赵铁柱趴在沟里,盯着前面的坡。
坡上空荡荡的,没人。
昨天那个位置,今天换了人。一个新传令的,站在那儿喊话。
但喊完就躲,不给他机会。
赵铁柱等了一夜,没等到机会。
钱串子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走吧,天快亮了。”
赵铁柱点点头。
两个人慢慢往后爬。
爬出去二里地,站起来往回跑。
跑回营地时,天已经亮了。
辰时,黑风口。
敌人又动了。
这次不是分兵,是全军压上。
黑压压一片,铺天盖地往南涌。
至少五万。
李莽站在坡上,手心冒汗。
“传令,准备!”
十五门炮对准北边。
敌人越来越近。
五里,四里,三里。
李莽举起手。
“打!”
轰!轰!轰!
炮弹砸进敌群。
但敌人没停,继续往前。
李莽喊:“装弹!”
李莽喊:“连珠铳!”
砰砰砰!
子弹扫过去。
敌人倒下一批,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
一里。
李莽抽出刀。
“准备近战!”
就在这时,西边传来喊杀声。
李莽扭头看。
李顺的疾风骑从西边杀出来,直插敌人侧翼。
敌人乱了。
东边,胡茬的骑兵也杀出来。
两股骑兵像两把刀,狠狠插进敌阵。
陈骤站在坡顶,看着这一幕。
“王二狗。”
王二狗应声。
“带你的人,冲下去。”
王二狗拔刀。
“兄弟们,跟我冲!”
一千八百新兵冲下坡,杀进敌阵。
混战。
打了半个时辰,敌人终于退了。
留下满地尸体。
午时,黑风口。
陈骤站在坡下,看着清理战场的兵卒。
尸体一具一具被抬走,堆在一起。敌军的尸体堆成山,北疆军的尸体另堆一处。
韩迁走过来。
“王爷,清点完了。今天打死至少三千,咱们伤亡八百。”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
韩迁道:“王爷,敌人的打法变了。”
陈骤看着他。
“怎么说?”
韩迁道:“今天他们是硬冲。五万人一起冲,不管死多少,就是要冲到坡下。要不是李顺和胡茬从侧翼杀出来,咱们的炮顶不住。”
陈骤没说话。
他转身,往坡上走。
走到坡顶,他停下来,往北看。
敌营还在那儿。
九万人,打了三天,死了七八千。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莽走过来。
“王爷。”
陈骤没回头。
“说。”
李莽道:“火药剩八千斤了。照今天这个打法,最多撑两天。”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北边。
两天。
两天能打死多少人?
一万?
两万?
敌人还有六万。
他转过身。
“传令,今晚夜袭。”
李莽愣了一下。
“夜袭?”
陈骤点头。
“带上所有能动的,摸过去,烧他们的粮草。”
李莽看着他。
“王爷,这太冒险了。”
陈骤道:“不冒险,就得等死。”
他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让赵铁柱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