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营地。
篝火烧得正旺，火苗子被风吹得往一边倒。陈骤坐在火边，手里端着碗热水。韩迁坐在他对面，李莽和王二狗坐两边。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硝烟的黑灰，衣服上溅着血点子，已经干了，发黑。
李莽正说着白天的战事。
“……骑兵冲了三拨，步卒冲了五拨。末将数了，光步卒就上来至少两万。打法跟以前碰上的不一样，不像是草原部落的路数。”
陈骤看着他。
“怎么说？”
李莽道：“草原部落打仗，靠的是骑兵冲，冲不动就撤，不会硬顶着炮火往上填。今天那些步卒，明知道前面有炮，还一拨一拨往上冲，踩着前面人的尸体也要往前。末将打了这么多年仗，头回见这种打法。”
韩迁在旁边道：“是西域那边的打法？”
李莽摇头。
“末将没见过西域兵，不知道。但那些步卒列阵齐整，进退有度，不是乌合之众。后面有人指挥。”
陈骤没说话。
王二狗接话道：“末将带人冲下去那会儿，跟几个步卒交了手。那些人穿的不是皮袄，是布甲，棉甲，有的还穿着铁甲。兵器也杂，有刀有枪有弓箭，还有拿盾牌的。”
陈骤眉头皱了皱。
“铁甲？”
王二狗点头。
“末将砍翻一个，看他身上的甲，是熟铁打的，虽然薄，但也得花不少钱。”
韩迁道：“能凑出这么多铁甲，不是小势力。”
陈骤想了想。
“今天伤亡多少？”
李莽道：“火器营伤了四百七，死了八十三。王教头那边伤了三百二，死了六十七。加起来伤亡过千。”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一千多。
加上昨天，两千了。
敌人那边呢？
至少四千。
一比二。
但敌人有九万。
韩迁道：“王爷，今天只是试探。明天他们肯定换打法。”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篝火，火苗跳动着。
“李顺那边有消息吗？”
韩迁道：“有。他派人来说，烧了三百多辆粮车，敌人追了他五十里，没追上。现在他带着人往西边绕了，准备再找机会。”
陈骤道：“让他小心点。别贪。”
韩迁应了。
李莽忽然道：“王爷，末将有个事。”
陈骤看着他。
“说。”
李莽道：“今天那些步卒冲的时候，末将注意到一件事。他们每次冲之前，都有人骑马从后面跑到阵前，喊几句话。末将听不懂喊什么，但喊完他们就冲。”
陈骤眉头一挑。
“传令的？”
李莽点头。
“末将让人盯着那人，发现他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出现。大概在敌阵后方二里地，有个小土坡，那人就站在坡上。”
陈骤想了想。
“你是说，那边可能有指挥的？”
李莽道：“末将不敢肯定。但要是能把那人打掉……”
他没说下去。
陈骤懂了。
斩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黑风口北边标着敌营的位置。李莽说的那个小土坡，在地图上没有标记。
“离这儿多远？”
李莽走过来，看了看地图，指着个大概位置。
“这里。离黑风口大概六里地。”
陈骤看着那个点。
六里。
小炮打不到。
连珠铳也打不到。
但要是有人能摸过去……
他回头看了看王二狗。
“新兵营里，有没有箭法好的？”
王二狗愣了一下。
“王爷，您是想……”
陈骤道：“摸过去，一箭射死那个传令的。”
王二狗想了想。
“有倒是有。有个叫赵铁柱的，云州人，射箭准。前几天还说，他在家的时候打过猎，野兔一射一个准。”
陈骤点点头。
“叫他来。”
戌时三刻，赵铁柱被带到篝火边。
他二十出头，瘦高个，脸被风吹得皴红，站在那儿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骤看着他。
“赵铁柱？”
赵铁柱赶紧跪下。
“小的赵铁柱，给王爷请安。”
陈骤摆摆手。
“起来说话。”
赵铁柱爬起来，站着。
陈骤道：“王教头说你会射箭？”
赵铁柱点头。
“小的在家的时候打过猎，能用弓箭射兔子。”
“多远能射中？”
赵铁柱想了想。
“七八十步吧。再远就不太准了。”
陈骤点点头。
他指着地图。
“这儿，离黑风口六里地。有个传令的站在坡上，每次冲锋前都出来喊话。你能射中他吗？”
赵铁柱愣住了。
六里地？
他挠挠头。
“王爷，六里地太远了。小的射不了那么远。”
李莽在旁边道：“不是让你从这儿射。是让人带你摸过去，摸到离他二三百步的地方，再射。”
赵铁柱懂了。
他想了想。
“二三百步……小的试试。”
陈骤看着他。
“试试？”
赵铁柱赶紧改口。
“小的能射中。”
陈骤点点头。
“今晚就去。李莽，找几个老手带他。要活的回来，别硬拼。”
李莽应了。
赵铁柱跟着李莽走了。
韩迁看着他的背影。
“王爷，这后生能行吗？”
陈骤道：“试试看。不行也没什么。”
亥时，黑风口北边。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倒是亮，但照不了多远。
赵铁柱趴在地上，慢慢往前爬。前面三个老斥候，比他爬得还慢，一边爬一边竖起耳朵听动静。
爬了一个时辰，约摸走了三四里地。
前面带队的斥候停下来，回头打了个手势。
赵铁柱爬过去。
斥候压低声音：“前面就是那个坡了。再往前就是敌营，不能靠太近。咱们绕到坡东边，那边有条沟，能藏人。”
赵铁柱点头。
四个人继续爬。
又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摸到那条沟。
沟不深，也就半人高，但够长，一直延伸到坡下。
斥候指了指坡顶。
“那人就在上面。现在看不见，得等天亮。”
赵铁柱点点头。
他趴在沟里，一动不动。
夜里冷，风往脖子里灌。他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胳膊里。
旁边一个斥候小声问：“冷？”
赵铁柱点头。
斥候从怀里掏出块干肉，递给他。
“嚼着，能暖和点。”
赵铁柱接过来，塞进嘴里。
肉硬，咬不动。他就含着，慢慢等它软。
月亮升起来了。
白花花的月光照在草原上，能看清远处的坡。
坡顶空荡荡的，没人。
赵铁柱盯着那个坡，不敢眨眼。
子时，丑时，寅时。
月亮落下去，天最黑的时候。
赵铁柱困得眼皮打架，咬了自己一口，清醒过来。
旁边斥候轻轻碰了碰他。
“快亮了。”
赵铁柱点点头。
他摸了摸背上的弓。弓是李莽给的，新制的，比他自己那把好使。箭也是好箭，铁箭头，硬木杆，尾羽齐整。
天边开始泛白。
先是灰白色，慢慢变成淡黄，再变成橘红。
太阳快出来了。
赵铁柱盯着那个坡。
忽然，坡顶上冒出一个人影。
赵铁柱眼睛一眯。
那人穿着长袍，戴着帽子，站在坡顶往南看。旁边还有两个拿刀的，像是护卫。
赵铁柱慢慢把弓取下来，搭上箭。
旁边斥候压低声音：“太远，再等等。”
赵铁柱没动。
那人站在坡上，朝
赵铁柱盯着他。
二百步？
三百步？
他估不准。
但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弓。
弓弦绷紧。
箭头对准那个人的胸口。
旁边斥候屏住呼吸。
赵铁柱松开手。
箭飞出去。
阳光下，那支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坡顶。
那人身体一僵，往后倒去。
旁边两个护卫扑过去。
赵铁柱收起弓。
“走！”
四个人顺着沟，猫着腰往回跑。
身后传来喊声，马蹄声。
箭从头顶飞过，嗖嗖的。
跑出去二里地，前面出现一队骑兵。
李莽带着人接应来了。
“快上马！”
赵铁柱翻身上马，跟着李莽往回跑。
身后追兵追了五六里，被李莽带人打退。
辰时，黑风口营地。
赵铁柱跪在陈骤面前，浑身是泥，脸上带着血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草划的。
陈骤看着他。
“中了？”
赵铁柱点头。
“中了。胸口。”
陈骤点点头。
“起来吧。”
赵铁柱爬起来，站着。
陈骤对李莽道：“让他去火器营，跟着你。”
李莽应了。
赵铁柱愣住了。
火器营？
他看看自己手上的弓，又看看李莽。
李莽拍拍他肩膀。
“走吧，小子。”
赵铁柱跟着李莽走了。
韩迁在旁边道：“王爷，那人要是真死了，敌人今天可能换打法。”
陈骤点点头。
“等着看。”
巳时，黑风口北边。
敌阵乱了。
没有传令的，各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冲，挤在一起，有人往前有人往后。
一直等到午时，才重新列好阵。
但这次，他们没有再派步卒硬冲。
而是分出三千骑兵，往西边去了。
陈骤站在坡顶，拿着千里镜看。
三千骑，往西。
那是要绕路。
他放下千里镜。
“李顺呢？”
韩迁道：“还在西边。”
陈骤道：“让他截住。”
韩迁应了，派人去传令。
午时三刻，西边传来喊杀声。
李顺的疾风骑跟那三千骑撞上了。
打了半个时辰，敌人退了。
留下三百多具尸体。
申时，敌人又分兵。
这次是往东。
陈骤照样让胡茬截住。
又打退。
酉时，太阳快落山了。
敌人一天没发起大规模进攻。
韩迁站在陈骤旁边。
“王爷，他们乱了。”
陈骤点点头。
他看着北边的敌营。
九万人，挤在那儿。
没有统一的指挥，就是一盘散沙。
“传令，今晚加餐。让兄弟们吃顿好的。”
韩迁应了。
陈骤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那个赵铁柱，赏十两银子。”
韩迁笑了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