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三月初十，申时。
阴山营地。
帐帘掀开，李顺大步走进来。他身后跟着胡茬，两个人身上都带着风尘，胡茬左臂上缠着新换的麻布，渗出一小块血迹。
陈骤看着那块血迹。
“伤了？”
胡茬咧嘴笑。
“蹭破点皮，不碍事。草原上那些孙子，箭法稀烂。”
陈骤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韩迁把瘦猴刚才的消息说了一遍。
李顺听完，眉头皱紧。
“三万人？瘦猴亲眼见的？”
韩迁道：“他的人摸过去，亲眼数的帐篷。至少三万，只多不少。”
胡茬骂了一句。
“他娘的，从哪儿冒出来的？”
王二狗在旁边道：“西域。冯一刀的信说，龟兹、疏勒、于阗三国在练兵，至少三万。”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顺道：“王爷，野狐岭那边，李莽顶得住吗？”
陈骤道：“顶得住。那边地势险，火器营两千人守着，来多少都能挡一阵。”
韩迁指着地图。
“问题是野狐岭不是唯一的路。草原这么大，敌人要是分兵……”
陈骤打断他。
“他们不会分兵。”
韩迁看着他。
“王爷怎么说？”
陈骤道：“五万人，粮草消耗巨大。他们耗不起。要么从野狐岭突进来，抢了粮就跑。要么就退回草原。没有第三条路。”
胡茬道：“那咱们就在野狐岭跟他们死磕？”
陈骤摇头。
“死磕是下策。要打，就得打疼他们，让他们不敢再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野狐岭北边一片区域。
“这里，叫黑风口。野狐岭往北三十里，是一片开阔地。敌人要南下，必经此地。咱们可以在这儿设伏。”
李顺凑过来看。
“黑风口？那边一马平川，怎么设伏？”
陈骤道：“火器。李莽的小炮能打三里地。把炮架在两边坡上，等敌人进了口袋，轰他娘的。”
韩迁想了想。
“但敌人不会傻乎乎往里钻。”
陈骤点头。
“所以得有人把他们引进来。”
他看着胡茬。
胡茬咧嘴笑。
“王爷，您是说让末将去当饵？”
陈骤道：“敢不敢？”
胡茬站起身。
“有什么不敢的。末将这就去。”
陈骤摆摆手。
“不急。明天再说。”
酉时，营地东侧。
火器营的人正在清点器械。连珠铳擦得锃亮，手弩调试过一遍，火药桶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年轻兵卒蹲在地上，拿块布仔细擦着一支铳管。他旁边放着个干饼子，啃了一半。
另一个老兵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赵铁柱，擦那么仔细干什么？”
赵铁柱抬起头。
“待会儿还要练，擦干净了打得准。”
老兵笑了一下。
“新兵蛋子就是新鲜。”
赵铁柱没接话，继续擦。
他想起前几天，那个给他奶豆腐的小姑娘。
王爷的女儿。
那么小，那么白净，跟草原上的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手，又看看那支铳管，擦得更用力了。
老兵在旁边道：“听说北边来了好几万敌人，怕不怕？”
赵铁柱摇头。
“不怕。”
老兵看着他。
“真不怕？”
赵铁柱想了想。
“怕也没用。反正得打。”
老兵点点头。
“这话在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擦完了早点睡，明天说不定就开拔了。”
赵铁柱应了一声。
他擦完铳管，把干饼子捡起来，啃了一口。饼子硬，硌牙，但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吃完饼子，他把最后一点渣子舔干净，站起来往帐篷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奶豆腐。
奶豆腐用油纸包着，还没舍得吃。
他看了看，又塞回怀里。
留着，万一饿了。
戌时，中军大帐。
陈骤坐在毡子上，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周槐从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王爷，朝中无事，陛下每日上朝听政，言行沉稳。老猫让我转告，京城一切正常，周延在天牢安静，孙太监已清理掉太后的人，共七人，手段利落。另，岳斌查到漕运账目有问题，江南去年少送了五万石粮，正在追查。”
陈骤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
韩迁在旁边道：“京城没事就好。”
陈骤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天黑了，星星出来了。营地里到处是篝火，一簇一簇的，照得人脸发红。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巡逻的骑兵。
陈骤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
“韩迁，你说，这一仗打完，草原上能消停几年？”
韩迁想了想。
“要是打赢了，至少五年。”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那盏油灯，火苗跳动着。
五年。
够了。
亥时，野狐岭。
李莽还没睡。
他趴在坡上，盯着北边的草原。
月光下，草原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边有人。
白天那两千骑退回去之后，又来了几拨探子，都在沟口外转悠，没敢进来。
他让人开了几炮，轰死了几个，剩下的跑了。
旁边一个队正爬过来。
“将军，您去睡吧，末将盯着。”
李莽摇头。
“睡不着。”
队正没再劝。
两个人趴在坡上，看着北边。
队正道：“将军，您说，敌人到底想干什么？”
李莽道：“抢粮。”
“就为抢粮？”
李莽想了想。
“可能不止。草原春荒，他们没吃的，不抢就得饿死。但要是光为抢粮，用不着凑五万人。”
队正道：“那是为什么？”
李莽没答。
他看着北边的夜空，看了很久。
“有人想搞事。”他道，“想趁着春荒，把草原上的人聚起来，干一票大的。”
队正愣了一下。
“大的？多大？”
李莽道：“打下北疆，抢了粮仓，然后……”
他没说下去。
队正懂了。
然后往南。
京城。
三月初十一日，寅时。
草原深处。
瘦猴趴在一个土坡后面，手里拿着个单筒千里镜。这是李莽让人送来的，说是新造的，能看清三里外的东西。
他把千里镜凑到眼前，往北看。
远处，黑压压一片，全是帐篷。
他数了数，数不清。
至少三万顶。
他缩回脑袋，把千里镜收好，慢慢往后爬。
爬出土坡范围，他站起来，猫着腰往回跑。
跑了二里地，两个手下正在等他。
“头儿？”
瘦猴道：“走，回去报信。”
三个人翻身上马，往南狂奔。
跑出去五十里，天快亮了。
瘦猴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北边，草原茫茫，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边有三万多人，正在往南移动。
他拨转马头。
“快！”
辰时，阴山营地。
瘦猴带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三万顶帐篷，”韩迁道，“按每顶住四个人算，十二万人。但不可能全住满，就算每顶三个人，也是九万。”
王二狗瞪大眼睛。
“九万？”
瘦猴道：“只多不少。末将还看见有辎重队，运粮的马车排了好几里。”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阴山一线慢慢划过。
九万。
他能用的，四万六。
韩迁道：“王爷，要不要从京城调兵？”
陈骤摇头。
“来不及。而且京城也得有人守着。”
李顺道：“那这仗怎么打？”
陈骤抬起头。
“照常打。”
他指着野狐岭。
“李莽守在那儿，能挡住多少？”
韩迁道：“野狐岭地势险，两千火器营，加上小炮，挡住两万人没问题。”
陈骤点头。
“剩下七万，会从哪儿来？”
帐子里没人说话。
草原这么大，哪儿都能来。
陈骤看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韩迁，派人去通知巴尔，草原上的青壮，有多少算多少，聚起来，往南撤。”
韩迁愣了一下。
“王爷，您是让他们撤？”
陈骤点头。
“他们留着也没用，打不过。先撤回来，保住人再说。”
韩迁应了。
陈骤继续道：“李顺，疾风骑分成三队，轮番去骚扰敌人。不用硬拼，打了就跑，拖慢他们行军。”
李顺抱拳。
“胡茬，你的骑兵跟着李顺，一样，打了就跑。”
胡茬应了。
陈骤看着王二狗。
“新兵营有多少人？”
王二狗道：“两千八。”
陈骤道：“留一千守营地，剩下的一千八，跟我走。”
王二狗愣了一下。
“王爷，您要……”
陈骤摆摆手。
“到时候再说。”
午时，营地中央。
陈安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划拉着。陈宁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只小木羊。
苏婉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们身边。
“怎么了？”
陈安抬起头。
“娘，爹爹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苏婉点点头。
陈安道：“那我跟他去。”
苏婉摇头。
“不行。”
陈安瘪嘴。
“为什么不行？”
苏婉蹲下来，看着他。
“因为你太小了。”
陈安道：“我不小。”
陈宁在旁边道：“哥哥，别去了。咱们在这儿等爹爹回来。”
陈安看着她。
“你不想去？”
陈宁摇摇头。
“我想去，但去了会拖累爹爹。”
陈安愣住了。
苏婉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一手一个，把他们搂进怀里。
“等着，”她道，“等你们长大了，再帮爹爹。”
远处，号角声响起来。
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