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城墙比宣府矮一截,但更长,蜿蜒着往两边伸,看不见头。
城门口守着十几个兵,为首的队正见着这队人马,远远就迎上来。赵狗子策马上前,掏出腰牌晃了晃。队正脸色一变,赶紧让开路。
陈骤催马进城。
张家口比宣府热闹。主街两边全是店铺,布庄、粮店、铁匠铺、杂货铺,一家挨一家。天色虽然暗了,街上还有人走动。穿着皮袄的商人,背着褡裢的脚夫,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孩子蹲在墙角,盯着路边的包子摊流口水。
陈宁趴在车窗边,眼睛亮亮的。
“爹爹,好多人。”
陈骤点点头。
马车往前走,经过包子摊时,陈安鼻子动了动。
“娘,好香。”
苏婉看了陈骤一眼。
陈骤摆摆手,木头会意,下马买了几个包子,用油纸包着递进马车。
陈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
陈宁也拿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吃。
陈骤看着她们,嘴角翘了一下。
驿站不大,在城北,挨着城墙。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拴着十几匹马。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嗓门大,见着陈骤一行,赶紧迎上来。
“王爷,末将张家口驿丞周黑子,给王爷请安。”
陈骤下了马。
“起来。有住处吗?”
周黑子爬起来,满脸堆笑。
“有有有,上房都收拾好了。王爷您里边请。”
陈骤点点头,回身把陈宁从马车里抱出来。陈安自己跳下来,落地时歪了一下,被木头扶住。
周黑子眼睛在两个孩子身上转了转,没敢多看,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后院有三间上房,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炕烧得热热的,被褥是新的,散发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苏婉带着两个孩子进去,陈骤站在院子里。
周黑子凑上来。
“王爷,晚饭备好了,在伙房。您是先吃还是……”
陈骤摆摆手。
“先说说,张家口最近怎么样?”
周黑子脸上的笑收了收。
“回王爷,别的都好,就是草原上不太平。”
陈骤看着他。
“怎么个不太平?”
周黑子压低声音。
“开春以来,有好几拨小部落南下抢边。上个月,有一伙人摸到三十里外的刘家庄,抢走了十几头牛,还杀了两个人。韩总管派兵追,追到草原边上,那些人跑没影了。”
陈骤没说话。
周黑子继续道:“还有,互市那边,最近来的胡人少了。往常这时候,一天能有上百个,现在一天二三十个都不到。”
“知道为什么吗?”
周黑子摇头。
“小人问过几个相熟的胡商,他们说,草原上春荒,好些部落牛羊饿死了,顾不上来互市。还有人说,白狼部散伙以后,那些散兵游勇到处流窜,路上不安全,没人敢来。”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韩迁知道吗?”
“知道。”周黑子道,“韩总管上月派人来传过话,让张家口这边加强戒备,互市暂时照常,但出入都要查。”
陈骤点点头。
“晚饭送到屋里来。”他道。
周黑子应了,退下去。
木头走过来。
“王爷,草原上不太平,要不要加点人手?”
陈骤想了想。
“不用。”他道,“韩迁心里有数。”
戌时,屋里。
炕桌上摆着晚饭,羊肉炖萝卜,杂面馒头,一盆小米粥。
陈安吃得满嘴流油,陈宁喝粥喝得很斯文。
苏婉给陈骤盛了一碗粥。
“草原上不太平?”
陈骤点头。
“春荒,小部落抢边。”
苏婉看着他。
“那你还带安儿宁儿去?”
陈骤道:“韩迁在,没事。”
苏婉没再说话。
陈宁抬起头。
“爹爹,什么是抢边?”
陈骤道:“就是坏人跑过来抢东西。”
陈宁眨眨眼。
“那他们会抢我们的东西吗?”
陈骤摇头。
“不会。”
陈安放下馒头。
“为什么不会?”
陈骤看着他。
“因为有爹爹在。”
陈安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啃馒头。
亥时,京城,老猫住处。
老猫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盏油灯,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天牢里传出来的,孙太监的字迹:
“甲十二说先帝让他盯着太后。咱家查了名录,永平元年入甲字号的,一共十八人。先帝驾崩时,活着的还有九个。如今咱们找到了五个:甲一孙太监(先帝牌子)、甲二周延、甲七赵德、甲十二(此人自称)、甲十七(已死)。还有四个下落不明。周延说那四个可能是太后的人,但不确定。你先查查,有消息报王爷。”
老猫把纸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年轻后生,都是他手下的探子。
“头儿?”
老猫道:“去查,永平元年入影卫甲字号的,活着的还有谁。先从宫里查起。”
两个后生应了,消失在夜色里。
亥时,天牢。
周延坐在牢房里,面前摊着那本书。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
他翻到一页,停下。
“故用间有五: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五间俱起,莫知其道,是谓神纪,人君之宝也。”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牢房顶上的那扇小窗。
窗外有月亮,白白的,冷冷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先帝,”他喃喃道,“你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子时,张家口驿站。
陈骤睡不着,披着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挂在头顶,照得院子白花花的。角落里拴着马,偶尔打个响鼻。
他蹲在井边,掬了捧凉水洗脸。
身后传来脚步声,木头走过来。
“王爷,睡不着?”
陈骤点点头。
木头在他旁边蹲下。
“王爷,白天周黑子说的那些,要不要派人去查查?”
陈骤道:“老猫会查。”
木头没说话。
陈骤看着他。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木头应了,起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王爷,赵狗子那小子,是个好苗子。”
陈骤点头。
“我知道。”
三月初一,辰时。
队伍从张家口出发,继续往北。
出了城,官道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最后只剩荒草和碎石。
陈宁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爹爹,草怎么是黄的?”
陈骤道:“春天刚来,草还没绿。”
陈安也凑过来。
“那什么时候绿?”
“再过一个月。”
陈安有点失望。
“那我们来早了。”
陈宁道:“早了好,早能看到雪。”
陈安眼睛一亮。
“对,雪!”
两个孩子又兴奋起来。
赵狗子骑马跟在旁边,忽然指着前面。
“王爷,那边有人。”
陈骤顺着看过去,远处有几个小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
木头把手按在刀柄上。
“王爷,要不要……”
陈骤摆摆手。
“看看再说。”
黑点越来越近,是几个人。四个孩子,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五六岁,都穿着破旧的皮袄,背着背篓,里面装着黑乎乎的东西。
他们看见这队人马,停在原地,不敢往前走。
陈骤勒住马。
赵狗子策马上前。
“喂,你们是哪儿的?”
最大的那个孩子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
“我们是巴尔学堂的。”
陈骤愣了一下。
巴尔学堂?
他催马过去,在孩子们面前停下。
“你们是巴尔的学生?”
那孩子点点头,但眼里还有警惕。
陈骤道:“别怕,我是陈骤。”
孩子们愣住了。
最大的那个眼睛瞪大。
“镇国王?”
陈骤点头。
几个孩子互相看看,忽然齐齐跪下。
“给王爷请安!”
陈骤下马,把他们扶起来。
“起来,地上凉。”
他看了看孩子们背篓里的东西,是干牛粪。
“捡这个干什么?”
最大的孩子道:“回王爷,学堂里要烧火,巴尔先生让我们出来捡牛粪。”
陈骤点点头。
“学堂在哪儿?”
孩子往北指了指。
“那边,走半天就到了。”
陈骤回头看了看马车。
陈宁正趴在车窗边,好奇地看着这些孩子。
陈骤道:“你们叫什么?”
最大的孩子道:“小的叫铁牛,是浑邪部的。这个是石头,白狼部的。这个是枣花,女的,也是白狼部的。这个是豆子,乌桓部的。”
陈骤看着那几个孩子。
石头瘦瘦的,眼睛很大,看着陈骤,有点怕。枣花扎着两个小辫子,脸被风吹得皴红。豆子最小,还流着鼻涕。
陈宁忽然从马车里钻出来。
“爹爹,我能跟他们一起玩吗?”
陈骤看着她。
“你想玩什么?”
陈宁想了想。
“捡牛粪。”
陈安也钻出来。
“我也去!”
苏婉在后面叹了口气。
陈骤笑了一下。
“行。”他道,“木头,带几个人跟着。”
木头应了。
陈宁和陈安跳下马车,跑到那几个孩子面前。
陈宁看着枣花。
“你叫什么?”
枣花小声道:“枣花。”
陈宁道:“我叫陈宁。他是陈安,我哥哥。”
陈安凑过来。
“你们捡牛粪干什么?”
铁牛道:“烧火,做饭。”
陈安眨眨眼。
“牛粪能烧?”
“能。”铁牛道,“干了就能烧。”
陈宁道:“那我们一起捡。”
几个孩子互相看看,又看看陈骤。
陈骤摆摆手。
“去吧。”
孩子们这才笑了,带着陈宁陈安往路边走。
草地上牛粪不少,干了的发白,没干的发黑。铁牛教他们怎么捡干的,怎么掰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虫子。
陈宁捡了一块,举起来给陈骤看。
“爹爹,我捡到了!”
陈骤点头。
“好。”
陈安也捡了一块,但没拿稳,掉在地上,滚了一圈。他追上去,又捡起来,手上沾了黑泥。
苏婉在马车边看着,摇了摇头。
陈宁和枣花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石头和豆子跟在旁边,豆子流着鼻涕,时不时吸一下。
陈安跑到铁牛跟前。
“你们学堂有多少人?”
铁牛道:“四十三个。”
“都像你们这样捡牛粪?”
“有时候捡,有时候念书,有时候练武。”
陈安眼睛亮了。
“练武?练什么?”
铁牛道:“巴尔先生教射箭,铁木尔先生教摔跤。”
陈安道:“我也想学。”
铁牛看看他,又看看远处的陈骤。
“你是王爷的儿子,肯定能学。”
陈安咧嘴笑了。
半个时辰后,孩子们捡满了背篓。
陈宁和陈安手上全是黑泥,但脸上笑着。
枣花把背篓背上,朝陈宁挥手。
“陈宁,我走了。”
陈宁道:“你什么时候再来?”
枣花想了想。
“明天还来。”
陈宁道:“那明天我们还在这儿等你。”
枣花笑了,使劲点头。
铁牛带着几个孩子,往北走去。
陈宁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跑回马车。
“爹爹,我喜欢枣花。”
陈骤把她抱起来。
“喜欢就喜欢。”
陈宁趴在他肩上。
“爹爹,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陈骤道:“能。”
午时,队伍继续往北。
草原越来越开阔,天越来越蓝。远处能看见山,连绵起伏,山顶上还有雪。
陈安趴在车窗边,嘴里念叨着。
“摔跤,射箭,捡牛粪……”
陈宁在旁边道:“我想学射箭。”
陈安道:“我想学摔跤。”
苏婉看着他们。
“都想学?那回去让你们爹教。”
两个孩子一起看向陈骤。
陈骤骑着马,没回头。
陈安道:“爹爹,你教我们吗?”
陈骤道:“教。”
陈宁道:“说话算话?”
陈骤回头看了她一眼。
“算话。”
两个孩子笑起来,在马车里滚成一团。
申时,草原上。
远远的,出现了一个黑点。
赵狗子眯着眼看了看。
“王爷,好像是个人。”
陈骤勒住马。
黑点越来越近,是骑马的人。一个人,一匹马,跑得很快。
等近了,陈骤看清了那人的脸。
方烈。
方烈勒住马,在陈骤面前停下。
“王爷。”
陈骤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方烈道:“从格勒河回来,听说王爷往北来,顺道迎一迎。”
陈骤点点头。
方烈看了看后面的马车。
“小公子和小姐也来了?”
陈宁从车窗探出脑袋。
“方叔叔!”
方烈笑了。
“小姐还记得我?”
陈宁道:“记得,你走了,我娘还念叨你呢。”
方烈愣了一下,看向苏婉。
苏婉在马车里点了点头。
方烈翻身下马,走到马车边,抱拳道:“方烈,给夫人请安。”
苏婉道:“方将军,路上辛苦了。”
方烈道:“不辛苦。”
陈安也探出脑袋。
“方叔叔,你去哪儿了?”
方烈道:“去看了个老朋友。”
陈安道:“老朋友在哪儿?”
方烈往北指了指。
“那边,格勒河。”
陈安想了想。
“那儿有牛粪捡吗?”
方烈愣住了。
陈宁在旁边笑。
“哥哥就记得捡牛粪。”
陈安瞪她。
“你也捡了!”
陈骤摆摆手,打断他们。
“方烈,草原上怎么样?”
方烈脸上的笑收了收。
“王爷,借一步说话。”
陈骤点点头,拨马往边上走。
方烈跟上去。
两人走出几十步,停下来。
方烈道:“王爷,臣在格勒河那边,发现了点东西。”
陈骤看着他。
“什么东西?”
方烈压低声音。
“有马蹄印,新的,不是咱们的。我顺着印子追了二十里,发现一个营地,大概有二三十人,都是胡人打扮,但带着刀弓。”
陈骤眉头皱了皱。
“认出是哪部的?”
方烈摇头。
“没敢靠太近。但看他们的马,应该是白狼部散出去的。”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韩迁知道吗?”
方烈道:“我已经让人送信了。”
陈骤点点头。
“你做得好。”
方烈道:“王爷,那些人,要不要去查查?”
陈骤想了想。
“让瘦猴去。”他道,“你跟我回阴山。”
方烈抱拳。
“是。”
两人拨马回来。
陈宁趴在车窗边,看着他们。
“爹爹,你们说什么悄悄话?”
陈骤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
陈宁瘪瘪嘴,缩回马车里。
陈安道:“我知道,肯定是打坏人。”
陈宁道:“你怎么知道?”
陈安道:“爹爹每次说悄悄话,都是打坏人。”
苏婉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看着陈骤的背影,眼里有一丝担忧。
队伍继续往北。
太阳越来越低,天边开始泛红。
远处,阴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