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廿四,惊蛰。
京城下了今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把积了半冬的尘土冲进阴沟。街边铺子的幌子湿漉漉地垂着,卖糖葫芦的挑着空担子往家跑,几个孩童光着脚在雨水里踩水坑,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回去。
从甲十七死的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十天。
陈骤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这场雨。
院子里那棵梅树开花了,稀稀落落几朵,粉的白的花瓣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陈宁蹲在廊下,拿根树枝拨弄着从瓦檐上滴下来的水线。陈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块饴糖,舔一口,看一眼雨,再舔一口。
木头从角门进来,靴子上沾着泥,走到廊下收了伞,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往书房走。
“王爷。”
陈骤回头。
“老猫那边有消息了?”
木头点头。
“甲十七生前最后一个住处,找到了。”
辰时,城南柳树巷。
这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两个人,两边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雨水顺着墙往下流,在青石板上汇成细细的水沟。
老猫蹲在一户人家的门洞里,见陈骤来,起身迎上去。
“王爷,就这儿。”
他指了指身后那扇门。
门是旧的,木板裂了几道缝,门环锈得发绿。门框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只剩半边“福”字还认得出来。
陈骤推门进去。
是个小院,也就两间房大小。院子中间有口井,井沿长满了青苔。西墙根堆着些破烂——几根断了的扁担,两个豁口的陶罐,一团烂麻绳。
正屋的门虚掩着。
陈骤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户用旧布蒙着。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歪腿的凳子。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有一床薄被,被子黑乎乎的,分不清原本的颜色。
桌子上有一只碗,碗里还剩半碗水。水已经浑了,漂着几粒灰尘。
墙角有个包袱。
老猫过去打开。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一双磨破了的靴子,还有一块木牌。
老猫把木牌递给陈骤。
丁十七。
甲十七原来的牌子。
陈骤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永平十四年入。
永平十四年。
和甲十七说的一样。
“还有什么?”
老猫摇头。
“就这些。没书信,没银两,没别的木牌。”
陈骤在屋里走了一圈。
床底下空空的。墙上有几个钉子,挂着的东西被取走了,只剩钉子在墙上。
他蹲下,看了看床底下的地面。
土是实的,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
碗里的水浑了,但碗底有东西。
他端起碗,对着门外的光看。
碗底沉着一点黑乎乎的东西,像是什么烧过的。
他把碗递给老猫。
“让人看看这是什么。”
老猫接过。
“是。”
午时,镇国王府。
陈骤回到府里时,雨还在下。
他换了身干衣裳,坐在书房里,把甲十七的事又过了一遍。
十天了。
甲十七死了十天。
杀他的人没留下任何线索。
老猫的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任何可疑的人。
那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周延那边倒是有消息。铁战派去暗中跟着的人回报,说周延一路平安,昨天已经到了江宁。那个替身张三被他留在驿馆,说是要再过两天才放回去。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像有事要发生。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老吴来了。”
老吴进门时,手里捧着那只碗。
“王爷,这碗底的东西,我看过了。”
陈骤抬头。
“是什么?”
“纸灰。”老吴道,“烧过的纸,碾成灰,用水泡过。”
陈骤眉头一皱。
“能看出是什么纸吗?”
老吴摇头。
“烧得太碎了。”他道,“不过……”
他顿了顿。
“不过什么?”
“这灰里头掺了点别的东西。”老吴道,“我仔细筛过,有几粒没烧透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颗粒。
“这是什么?”
老吴凑近了闻了闻。
“松香。”他道,“掺在纸里一起烧的。”
陈骤看着那几粒黑点。
松香。
他见过这东西。
影卫的竹牌上,就涂着松香。
甲十七烧的是竹牌。
他收到过竹牌密令。
看完就烧,这是规矩。
可他把灰泡在水里,倒在碗底,没来得及倒掉。
那个人就来了。
陈骤把那几粒黑点收起来。
“老吴,辛苦你了。”
老吴摆摆手,退了出去。
陈庶坐在案后,把那几粒黑点看了很久。
甲十七死前收到过竹牌。
谁发的?
周延已经离京了。
不是周延发的。
那是谁?
申时,北城大营。
刘焕坐在营房里,看着墙上的小窗。
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
他已经在这里关了二十天了。
从刑部大牢转过来那天起,他就没再出过这间屋。每天有人送饭,每天有人换恭桶,每天有人进来看看他还在不在。
隔壁传来王哲的咳嗽声。
王哲这几天着了凉,咳得厉害。赵破虏让人送了药进去,喝了三天,还没好利索。
刘焕靠着墙,闭着眼。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先帝驾崩那天,李太医从寝殿出来时,袖子里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了。
可那袖子里藏的到底是什么?
木牌?
遗诏?
还是别的什么?
门被推开。
赵破虏走进来,手里端着碗姜汤。
“刘大人,喝点,驱驱寒。”
刘焕接过,喝了一口。
姜汤烫,辣,他慢慢咽下去。
“赵统领,”他道,“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赵破虏看着他。
“什么消息?”
“影卫的。”刘焕道,“死了几个人?”
赵破虏沉默了一会儿。
“甲十七死了。”他道,“十天前。”
刘焕手顿了顿。
“怎么死的?”
“一刀毙命。”赵破虏道,“和曹德海、李太医一样。”
刘焕把姜汤喝完,把碗还给他。
“赵统领,”他道,“你信命吗?”
赵破虏愣了一下。
“不信。”
刘焕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我也不信。”他道,“可我现在觉得,有些事,不是信不信的事。”
酉时,城南医馆。
苏婉把最后一个病人送走,站在门口看雨。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老吴蹲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熊霸坐在廊下,右腿伸得笔直。腿上的夹板换了一回,比之前松快了些。老吴说再养十天就能试着下地走动了。
他掰着指头数日子。
十天。
十天之后,他就能站起来了。
铁战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包点心。
“熊霸,今儿个换换口味。”
熊霸接过,打开一包,是绿豆糕。
他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嚼。
“甜。”他道。
铁战蹲在他旁边。
“王爷这几天忙得很。”他道,“甲十七死了,事儿还没完。”
熊霸点头。
“我知道。”他道,“我在这儿躺着,帮不上忙。”
铁战看了他一眼。
“养好腿就是帮忙。”
熊霸没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的雨,忽然道:“铁战,你说,这事儿啥时候能了?”
铁战想了想。
“快了。”他道。
戌时,镇国王府东厢房。
周大胡子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碗白米饭。
他已经吃了二十天白米饭了。
每天都是白米饭,每天都有肉有菜,每天都能吃饱。
狗子蹲在旁边,碗里也是白米饭。
“周叔,”狗子道,“咱是不是该回北疆了?”
周大胡子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
“将军没说。”
狗子哦了一声。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周大胡子的碗。
“周叔,”他道,“你说将军啥时候回来?”
周大胡子没答。
他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那棵梅树,看着树底下两个追着跑的孩子。
“快了。”他道。
亥时,镇国王府书房。
陈骤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名字。
曹德海——死。
李太医——死。
甲十七——死。
刘焕——活着。
王哲——活着。
孙太监——活着。
周延——活着。
太后——活着。
他把这几个名字看了很久。
死的人,都是知道些什么的人。
活着的人,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得不多。
孙太监知道得多。
可他为什么还活着?
那个人为什么不杀他?
栓子敲门进来。
“王爷,老猫来了。”
老猫进门时浑身湿透,靴子上沾满了泥。
“王爷,”他道,“查到了点东西。”
陈骤抬头。
“说。”
“甲十七死前那五天,见过一个人。”老猫道,“一个卖烤红薯的。”
陈骤眉头一皱。
“卖烤红薯的?”
“是。”老猫道,“城南茶馆那条街上,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甲十七每次去茶馆,都会在他那儿买一个红薯。二月初九那天,甲十七在茶馆见了那个人之后,出来又买了红薯。那老头说,甲十七那天没吃红薯,揣着走了。”
陈庶听着。
“然后呢?”
“然后那老头说,第二天,有个穿灰衣的人来找他,问甲十七平时都买什么样的红薯,买几个,什么时候买。”老猫道,“老头以为那人也是买红薯的,就都说了。”
陈骤瞳孔微缩。
“那个人长什么样?”
“老头说,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灰衣,普通脸。”老猫道,“和孙太监画的那张画像一样。”
陈骤站起身。
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去找了卖烤红薯的老头,问甲十七的事。
他在查甲十七。
可甲十七是他杀的。
他为什么要查?
“老猫,”他道,“那个卖烤红薯的,现在在哪?”
“还在城南。”老猫道,“我让人盯着了。”
陈骤点头。
“继续盯。”他道,“那个人还会去找他。”
子时,城南民宅。
孙太监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他没
他今天不想吃面。
他把柴添进去,看着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张脸通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不是老猫。
是另一个人。
五十来岁,中等个头,穿灰衣,普通脸。
和孙太监画的那张画像一样。
孙太监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
“孙公公。”他道。
孙太监盯着他。
“是你。”
那个人点头。
“是我。”
孙太监的手按在怀里,那里藏着那块甲一木牌。
“你来杀我?”
那个人摇头。
“不杀。”他道,“我来问你一件事。”
孙太监看着他。
“问。”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先帝的遗诏,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