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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3章 盛典与暗涌
    武定三年八月十六,辰时三刻。

    京城西门外十里,黄土垫道,清水洒街。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礼部设下香案仪仗。禁军甲士从城门一直排到五里外的接官亭,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小皇帝着十二章纹衮服,端坐御辇之中。他今年十三岁,面容尚存稚气,但眼神已有了属于帝王的沉静。太后并未同来——按礼制,皇帝亲迎凯旋主帅已足显恩荣。

    “陛下,”新任礼部尚书、江南钱塘出身的王允之躬身道,“陈骤大军距此还有五里,是否令鼓乐齐奏?”

    小皇帝微微颔首:“奏。”

    顿时鼓乐喧天,礼炮三响。远处地平线上,一支黑压压的大军缓缓行来。为首一面赤底金边大旗,上书一个巨大的“陈”字。旗下,陈骤玄甲白马,缓缓而行。

    他身后是三千亲卫营,个个身经百战,杀气凛然。再后是李顺、胡茬的五千骑兵,马蹄踏地声整齐如雷。最后是装载缴获财物的三百辆大车,车上大食国金银器物在晨光中耀眼夺目。

    道路两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震天:

    “镇国公威武!”

    “大晋万胜!”

    陈骤在接官亭前下马,步行至御辇三十步外,单膝跪地:“臣陈骤,奉旨西征,今已平定西域,剿灭大食,特来复命!”

    小皇帝起身,亲手扶起他:“爱卿辛苦了!此役扬我国威,功在千秋!”

    按礼制,皇帝亲迎主帅,主帅需献俘。陈骤一挥手,亲卫押上数十名大食国贵族俘虏,其中甚至有原大食国宰相。俘虏们被按着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好!好!”小皇帝连声称赞,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接下来是冗长的仪式:献俘、献捷、祭旗、告庙……等全套流程走完,已近午时。

    礼部尚书王允之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陈骤,西征万里,灭国拓土,功盖寰宇……特晋封镇国公为镇国王,加九锡,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其麾下诸将,各升三级,赏金万两……”

    圣旨念了足足一刻钟,封赏之厚,前所未有。

    但陈骤跪地接旨时,敏锐地察觉到几个细节——小皇帝身后站着几个面生的年轻官员,都是江南口音。禁军的布防位置很微妙,看似护卫,实则……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臣,谢陛下隆恩。”他双手接过圣旨,面色平静。

    小皇帝笑道:“王叔请起。今日宫中设宴,为王叔及众将士接风洗尘!”

    “谢陛下。”

    申时,宫中赐宴。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陈骤坐于御案左下首第一位,对面是几位老亲王。李顺、胡茬等将领按品级列坐。

    酒过三巡,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起身敬酒:“下官兵部郎中刘文远,敬镇国王一杯!王爷西征壮举,足以彪炳史册!”

    陈骤举杯示意,却没喝。他认得这人——刘文远,江南苏州人,去岁恩科二甲进士,如今已升到兵部郎中,升迁之快,异乎寻常。

    刘文远饮尽杯中酒,笑道:“下官听闻,王爷在巴格达缴获大食国典籍无数,其中多有天文历法、数算格物之学。不知可否让国子监学子一观,以开眼界?”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缴获之物该归朝廷,岂能私藏?

    陈骤淡淡道:“刘大人消息灵通。那些典籍已随第三批辎重运回,约十日后抵京。届时本公会呈送陛下,由陛下定夺归属。”

    “王爷公忠体国,下官佩服。”刘文远坐下,不再言语。

    这时,另一个年轻官员起身:“下官吏部主事赵明诚,有一事请教王爷——听闻西域诸国归附后,王爷许其自治,仍用旧官旧制。如此,与藩镇何异?”

    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陈骤放下酒杯,看向这个赵明诚——也是江南人,金陵世家出身。

    “赵大人去过西域吗?”

    “未曾。”

    “那赵大人可知,西域三十六国,语言各异,风俗不同,信仰不一?”陈骤缓缓道,“若强行推行汉制,必生变乱。循序渐进,方是长治久安之道。此事,本公已上奏陛下,陛下准了。”

    他把“陛下准了”四字说得重了些。

    赵明诚脸色微变,躬身道:“是下官失言。”

    小皇帝在御座上笑道:“王叔处置得当,朕是准了的。赵爱卿也是为国操心,不必在意。”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陈骤心中雪亮——这几个江南出身的年轻官员,是在试探,也是在挑衅。背后若无人指使,他们哪来这个胆子?

    宴至戌时方散。

    陈骤出宫时,栓子在宫门外迎候,低声道:“将军,老猫在府中等候。”

    “知道了。”

    镇国王府(原镇国公府已连夜更换匾额)书房,老猫已等候多时。

    “将军,”老猫行礼,“查清楚了。那几个在宴上发难的官员,都是江南世家子弟。刘文远是苏州刘家,赵明诚是金陵赵家。他们半年前陆续进京,升迁极快,背后……有晋王旧部暗中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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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骤卸下甲胄,换上常服:“晋王余孽和江南世家勾连上了?”

    “是。”老猫道,“晋王当年在江南经营多年,不少世家都受过他的恩惠。如今这些世家子弟入朝为官,明面上效忠皇帝,暗地里……难说。”

    “太后知道吗?”

    “知道。”老猫压低声音,“太后昨日召入宫,说了三件事:一,江南今年春汛,淹了三府十八县,朝廷拨了八十万两赈灾银,但到灾民手中的不足三成。二,江南三大世家——苏州刘家、金陵赵家、杭州周家,最近频繁往来,似乎在密谋什么。三……太后让我转告将军:小心皇帝身边那个姓曹的太监。”

    “曹太监?”

    “曹德海,今年新提拔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很得陛下宠信。”老猫道,“他是杭州人,入宫前曾在周家做过书童。”

    陈骤沉吟:“太后还说什么?”

    “太后说,她压不住江南那些人了。”老猫声音更低,“他们以‘皇帝年长当亲政’为由,逼太后还政。朝中过半官员已上表,请太后撤帘。”

    难怪太后没有出城迎接——不是生病,是被逼得无法公然支持自己了。

    “陛下什么意思?”

    “陛下……态度暧昧。”老猫道,“既没准那些奏表,也没驳斥。只是留中不发。”

    陈骤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桂花树。八月桂花开得正盛,香气袭人,但他心头却蒙上一层阴影。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如今还要加上江南世家、晋王余孽。

    这局面,比战场上难对付多了。

    “将军,”老猫犹豫道,“要不要……先下手为强?那几个江南官员,可以让他们……”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骤摇头:“不可。杀几个小卒子没用,反而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正说着,门外传来苏婉的声音:“骤哥,孙先生来了。”

    孙文风尘仆仆走进来,显然刚抵京不久:“将军,高昌那边安排妥当了。火器营留了一半,由张武统领。工匠营也留了三十人,继续改良火器。”

    “辛苦了。”陈骤让他坐下,“你回来正好。有件事交给你办——去工部,把火器作坊的账目、人员、产量,全部核查一遍。尤其是最近半年,有没有异常。”

    孙文一愣:“将军怀疑……”

    “江南那些人既然敢发难,定有准备。”陈骤道,“火器是大晋命脉,绝不能出问题。”

    “下官明白!”

    孙文退下后,苏婉端来参茶:“骤哥,孩子们都睡了。安儿今天在门口等你一天,说要第一个看见爹爹。”

    陈骤心中一暖:“明日好好陪陪他们。”

    苏婉却忧心忡忡:“今日宴上……是不是不太平?”

    “你都听说了?”

    “栓子回来说了些。”苏婉低声道,“骤哥,咱们……要不真去江南吧?你不是答应过,等仗打完了,就带我们去江南定居?”

    陈骤握住她的手:“婉儿,现在走不了了。我一走,兵权一交,那些人立刻就会动手。到时候,不光咱们,太后、陛下,乃至大晋江山,都要乱。”

    “可……”

    “放心。”陈骤微笑,“我答应过你的事,一定做到。但不是现在。”

    两人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喧哗声。

    栓子匆匆进来:“王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有急旨!”

    陈骤整衣出迎。来的是个年轻太监,正是曹德海。

    “王爷,”曹德海皮笑肉不笑,“陛下口谕:请王爷即刻入宫,有要事相商。”

    “何事?”

    “不知。”曹德海道,“陛下只说是关于江南赈灾的事,要听听王爷的意见。”

    陈骤看了眼天色——戌时三刻,宫门都快下钥了。

    这个时候召见,定不寻常。

    “容我更衣。”

    “陛下说了,事态紧急,请王爷即刻动身。”曹德海躬身,“车驾已在府外等候。”

    陈骤与苏婉对视一眼,苏婉眼中满是担忧。

    “好。”陈骤转身对栓子道,“去叫木头、铁战,点五十亲卫随行。”

    曹德海却道:“陛下说了,只请王爷一人。宫中禁卫森严,王爷带亲卫……恐惹非议。”

    气氛骤然紧张。

    老猫在廊下阴影中微微摇头——这是暗示不要去。

    但圣旨已下,若抗旨,正好给人把柄。

    陈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不过……”他看向曹德海,“曹公公不介意本王的两个贴身护卫跟随吧?这是陛下当年特许的。”

    曹德海犹豫了一下:“这个……自然可以。”

    “那就走吧。”

    陈骤转身,对苏婉递了个安心的眼神,又朝老猫做了个隐秘的手势——那是当年北疆斥候营的暗号:若天明未归,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老猫心领神会,悄然退入黑暗。

    夜色中,马车驶向皇宫。

    陈骤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江南赈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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