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没有追击。
并非不想追，而是他感应到那大手虽退，但气息并未溃散，只是隐入混沌更深处，如巨兽蛰伏，伺机再起。
贸然追击，恐堕陷阱。
通天教主收剑归鞘，剑意敛尽。
转身。
一步……回凌霄殿。
殿中，六圣目光齐聚。
通天教主面色如常，唯袖口数处焦痕，终末污血侵蚀之迹犹未褪尽。
“逐出去了。”其声淡淡，剑已归鞘，“未斩本源，百年内可再愈。”
六圣皆知。
此为谦虚之辞。
能以一己之力，将一尊混元级终末造物斩断一掌、逼退混沌深处，已是洪荒与终末交战以来，除六耳猕猴与鸿钧道祖之外，最佳战绩。
元始天尊难得颔首，玉清仙光流转，目中竟有一缕赞许：“三弟剑道，愈精进了。”
通天教主不语。
只望向昊天镜。
其眉宇之间，并无胜后释然。
因为他也感应到了，那大手，不过是先锋。
果然，未及诸圣喘息。
昊天镜中，洪荒西方大陆边界，出现一朵花。
此花，高亿万丈。
花茎漆黑如墨，缠绕着扭曲的法则符文，每道符文都在蠕动、扭曲、嘶吼，如无数条绞缠在一起的毒蛇。
花萼，腐烂的人面。
男女老幼，仙魔神妖，无数面孔层层堆叠，每一瓣都在无声哀嚎。
花瓣绚烂至极。
但其色彩，非洪荒任何生灵所能辨识。
这是终末法则扭曲后呈现的诡色，多看一息，便令人神识混乱、道心崩裂。
花蕊中央，没有花粉，只有一颗不断转动的竖瞳。
竖瞳缓缓转动。
扫过西方大陆。
所过之处，草木瞬息枯萎，灵脉黯灭如烬。
生灵怔立原地，而后化作石像，“存在”被抽离，只余形骸。
一尊尊石像，面目栩栩如生，眼中犹存生前一瞬的茫然。
其神魂，已堕入终末深渊，永世不得超脱。
“混元境……”准提声音微微发颤。
接引已起身。
其面容依旧疾苦，如千载枯木。
但双目之中，前所未有之平静。
“吾去。”
准提急拉住他袍袖：“师兄！你道伤未愈……”
“愈与不愈，皆得去。”接引一步踏出凌霄殿。
其声沉沉，如古钟余韵：“西方教之地。”
“吾不护，谁护？”
……
接引来到西方边界，身后，八宝功德池虚影展开。
佛光普照十方，如一轮金色大日，悬于洪荒之西。
诡异之花竖瞳转向他。
花茎扭动，亿万花瓣同时颤动，发出嘶鸣。
其声音，带着扭曲之力。
蕴含着法则层面的“否定”。
可否定生灵存在，否定因果延续，否定一切“有”的价值。
西方教众弟子遥见此景，当场有罗汉七窍流血，菩萨佛光黯淡如残烛。
接引双手合十，阖目，垂眉，口诵真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八宝功德池水倾泻而出。
化作漫天甘霖。
甘霖触及诡异之花，花瓣冒出腥臭黑烟，嘶鸣转为尖啸，如亿万厉鬼同哭！
竖瞳迸射一道灰色光束，直射接引眉心！
接引不闪不避。
“嗤！”
光束贯穿护体佛光！
在他眉心留下一道竖形焦痕。
伤痕深可见骨，边缘萦绕着终末死寂，久久不愈。
接引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缕金色佛血。
但他没有退。
他抬手，八宝功德池凝成一柄金色戒刀。
刀身古朴，无锋无刃，唯有无尽愿力流转。
他缓缓斩向花茎。
这一刀，极慢。
慢到诡异之花足以反击数百次。
但它没有反击。
因为接引的刀，斩的不是花茎。
而是，花茎与终末本源之间那根无形的因果之线。
接引一字一顿，声如古佛诵经：“汝借终末之力而生。”
“吾断此因，汝无此果。”
---
刀落。
因果断。
花茎自中裂开。
竖瞳骤然僵住，瞳孔深处那抹诡谲光芒急速黯淡。
亿万花瓣，同时凋零。
高亿万丈、绚烂至极的诡异之花，从花蕊开始崩溃。
花瓣片片剥落，化作漫天黑色光点，飘散于混沌。
花茎寸寸碎裂，如焦炭坠入深渊。
腐烂人面在最后一刻，竟齐齐发出解脱般的叹息。
而后，归于虚无。
接引收刀转身。
其眉心的焦痕，仍在缓缓渗血。
佛血滴落，每一滴都沉重如山，坠于虚空，激起阵阵涟漪。
他已无暇顾及。
因为他感应到，西方大陆边界之外，还有更多的诡异，在涌动。
他只是逼退了一株。
一步踏出，接引返回凌霄殿。
他对六耳猕猴微微颔首。
然后阖目，跌坐于莲台之上，不再言语。
唯周身佛光，明灭不定，如风中残烛。
准提抢步上前，扶住兄长。
其声哽咽：“师兄……”
诸圣沉默。
接连两尊混元。
前后不过百息。
这便是终末真正之力。
而更可怕的是……
昊天镜中，混沌边缘，又一道身影，正在成形。
初始，只是模糊轮廓，如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扩散、凝聚。
三息……
轮廓清晰。
成了一尊人形。
高亿万丈，通体漆黑，无五官，无衣袍，只有纯粹的人形轮廓。
如孩童随手涂鸦，又如亘古之初第一个“人”的雏形。
它静静立于混沌中。
未有任何动作。
但其周身时空，已在它存在的重压下，开始崩裂，开始塌陷。
法则碎片如琉璃堕地，寸寸碎裂。
混沌气流如沸水翻涌，四散溃逃。
它的气息……是混元巅峰！
与六耳猕猴同等境界。
凌霄殿中。
呼吸为之一窒。
远征八十元会。
斩终末造物准圣三千七百尊。
斩终末造物混元七尊。
但混元巅峰级对手，这是首次出现。
此前唯一一次混元巅峰造物，是鸿钧化身在第五轮轮值中镇压的伪·道祖。
但那尊造物，终是“伪”。
气息虽有混元巅峰，根基终究虚浮。
而眼前这尊人形黑影，其气息之凝实，其道韵之纯粹，其存在之不可名状，不逊洪荒任何一位圣人。
甚至不逊六耳猕猴。
元始天尊握紧盘古幡，指节泛白：“这是……”
太上老君沉声，太极图玄光流转：“终末精锐中之精锐。”
女娲面色微白，山河社稷图虚影笼罩周身：“一尊……还不够吗？”
仿佛回应她的疑问。
人形黑影缓缓抬起手。
这只手与第一击的大手同源。
却更凝练，更可怖。
其五指虚握。
混沌之中，便有亿万终末法则如锁链般汇聚而来，缠绕于指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万千毒蟒盘踞。
它要动手了。
目标……是洪荒界壁。
通天教主诛仙四剑已出鞘。
剑气沸腾如煮！
接引强压道伤，八宝功德池水再度流转，池面泛起金色涟漪。
准提七宝妙树金光重燃，树身七宝裂璺处，竟有愿力如丝线修补。
元始盘古幡猎猎作响，幡面开天辟地之意激荡。
太上老君太极图缓缓展开，阴阳鱼旋转如磨，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女娲山河社稷图虚影笼罩殿中，图中万灵虚影齐齐抬头，望向混沌。
六位圣人。
同时起身。
便在此时。
六耳猕猴开口。
声如古钟，不疾不徐：“这一尊，朕来。”
他没有等诸圣应声。
一步踏出凌霄殿，来到混沌之中。
量天棍横于身后，八十元会征战，棍身已浸透终末污血，洗之不去，反成暗金色纹路，如岁月镌刻。
三界书悬于腰侧，天地人三篇自行翻动，每一页都有道韵流转。
玄青战甲上，八十元会征战留下的暗痕，此刻齐齐亮起。
如八十道未愈的伤疤，同时迸发光芒。
这是战意的显化。
六耳猕猴立于混沌中，与人形黑影对峙。
一个高亿万丈。
一个高七尺。
一个如深渊，吞噬一切光明与存在。
一个如孤峰，亿万载风霜削之不倒。
六耳猕猴看着那尊黑影。
感应着它那混元巅峰的纯粹气息。
八十元会。
斩准圣三千七。
斩混元七尊。
远征九万万里。
体内那层阻隔于混元巅峰与道祖境之间的隔膜，已薄如蝉翼。
好似吹弹可破。
但他始终没能迈出那最后一步。
非积累不够。
而是，缺少一个足够强大的对手。
一个能将他逼至绝境。
一个能让他不得不破的对手。
此刻。
对手来了。
六耳猕猴轻声道：“来。”
量天棍出！
人形黑影五指虚握，亿万终末法则锁链瞬间凝成一柄漆黑长枪。
枪身无光。
枪尖无锋。
唯有终结之意，凝为实质。
迎面刺来！
枪棍相交。
“轰！！！”
混沌炸裂！
法则崩碎！
亿万里混沌气流，被这一击的余波横扫一空！
形成一片短暂的虚无真空。
无光，无暗，无空，无时。
唯有两尊身影，在虚无中对峙。
……
凌霄殿中。
昊天镜剧烈震颤。
画面模糊三息，方才缓缓复清。
镜中。
六耳猕猴一棍荡开黑枪！
反手横扫！
直取黑影头颅！
黑影无面。
在棍至瞬间消散成雾，又在六耳猕猴身后重凝！
黑枪刺向后心！
六耳猕猴不回头。
三界书天书篇自行展开！
“天条，定！”
天道符文流转如轮！
黑枪刺入符文领域，去势骤缓！
如陷泥沼！
六耳猕猴借机转身！
量天棍砸落！
势如开天！
黑影举枪格挡。
“砰！！！”
这一棍，砸在枪身。
黑影身躯猛然下沉！
周身法则锁链寸寸断裂！
亿万终末符文如烟花炸裂！
它仰头，无面的头颅，竟在这一刻，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是一只漆黑的眼睛。
眼睛望向六耳猕猴。
这一眼。
没有攻击。
没有诅咒。
只是带着冰冷的审视，仿佛在判断，此物。值得终末投入多少代价。
六耳猕猴迎上那目光，道心之中，无畏、无惧、无退。
唯有八十元会征战的沉淀，如百万钧巨岩，巍然不动。
他的眉心，五色莲花印记，一闪即逝。
这光芒极淡、极短。
短到昊天镜前诸圣无人察觉。
但六耳猕猴感应到了，在光芒闪过的瞬间，有两道苍茫无际的神念，自无尽遥远的维度之外，掠过此间。
一道如万古寒渊。
一道如春风化雨。
冥河。
崇文。
他们在看。
六耳猕猴握紧量天棍。
周身纪元道韵如沸水翻涌。
体内薄如蝉翼的修为屏障隔膜，微微震颤。
仿佛，随时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