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
六耳猕猴端坐御座,昊天镜悬于身前。
镜光澄澈,映出虚无之域边界,七十二座前哨基地呈扇形拱卫,如七十二枚楔钉,死死钉入终末腹地。
太白金星趋步出班,玉笏横陈,躬身禀奏:“启陛下,第三百六十批次远征军已轮替完毕,悉数归营。”
“目下洪荒堪战之士:金仙境三千万众,大罗境一百二十万众,准圣境八千七百众。”
其声沉稳,难掩一缕疲惫。
“诸圣门下调教之‘破诡精锐’,已满百万。”
“各宗秘传道术、合击战阵、应劫心法,俱已演练纯熟,随时可赴决战。”
六耳猕猴微微颔首。
八十元会。
洪荒从未如此团结,从未如此强大。
也从未如此……疲惫。
他正欲启口。
异变陡生。
其识海深处。
沉寂八十元会的五色莲花印记,骤然迸发璀璨光华!
光华之盛,如混沌初开第一缕光,照彻六耳猕猴元神所化之茫茫道海。
冥河之声,跨越无尽维度,穿透无量纪元,如万古寒渊在其心头炸响:“道友!终末异动!”
六耳猕猴霍然起身!
他周身的纪元道韵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如怒海狂潮,震得殿中仙卿连连踉跄,难以立身,纷纷跪伏!
崇文之声紧随而至。
依旧温润,依旧平和,却带着前所未见之凝重:“终末深处现‘胎动’。”
“我与冥河道兄穷三百元会推演,确认无疑。”
“终末正将主力投向汝之纪元。”
“此前数十元会,不过触角试探。”
“如今,他将真正出手。”
六耳猕猴瞳孔骤缩。“……尚余几时?”
“无法精准,短则数日,长则百年。”冥河之声冰冷,如玄冰万里。
“我与崇文需全力牵制其主力,无暇再传讯。”
“接下来,你需要自己作战。”
说着,崇文之声已开始模糊,如风中残烛,如远壑回音:“记着,终末真正之力,远胜汝此前所见百倍千倍。”
“汝若心生动摇,此纪元必亡。”
冥河最后四字,如冰锥,凿入六耳猕猴道心深处:“护……住……洪……荒!”
……
五色莲花印记光华敛尽。
六耳猕猴的识海复归沉寂。
他立于御座之前,久久不语。
殿中仙卿皆跪伏于地,屏息垂首,不敢仰视。
良久。
其睁目。
眸中纪元之海虚影翻涌,如万亿载岁月长河骤临风暴,浊浪排空,暗流汹涌。
但其声,依旧平静如常。
六耳猕猴:“传朕旨意,请诸圣,即刻至凌霄殿。”
……
凌霄殿。
七道圣人气机,先后降临。
太上老君自八景宫至,拂尘轻摆,玄白二气萦绕周身。
元始天尊自玉虚宫至,盘古幡悬于身后,幡面猎猎。
通天教主自碧游宫至,诛仙四剑剑气内敛至无。
女娲自娲皇宫至,山河社稷图卷于袖中,造化玄光含而不露。
接引自西方极乐世界至,八宝功德池水虚影护持周身,池波澄澈,映出其愈发疾苦之面容。
准提紧随其兄,七宝妙树金光黯淡,树身七宝,其二已现裂璺,至今未愈。
六圣入殿。
目光齐聚御座。
六耳猕猴端坐。
无虚礼,无客套。
直接启口:“终末主力,将在百年内降临洪荒。”
殿中一寂。
元始天尊眉头紧锁,玉清仙光流转不息:“陛下何以知之?”
六耳猕猴沉默一息。
“朕证道混元时,曾在混沌深处感应到两缕超越洪荒纪元之上古意志。”
“彼等与终末交战无尽岁月,于终末动向所知甚深。”
“方才,彼等传讯于朕。”
六耳猕猴未提冥河、崇文之名。
非不愿,而不可。
那等超越纪元之因果,过早暴露于洪荒天机之下,于己无益,于人有害。
诸圣默然。
圣人推演天机,皆知六耳猕猴证道时确有异象,却从未有人窥得全貌。
此刻他亲口道出,至少印证一事……终末之劫,果然有更深层之博弈。
太上老君缓缓启口,声如古井不波:“此讯……可信几成?”
“十成。”六耳猕猴直视老君,无一丝犹疑:“传讯者仍在上古纪元与终末主力鏖战,他们无暇说谎,亦无需说谎。”
十成。
太上老君闭目。
三息……
他睁目:“老道,信陛下。”
通天教主按剑,诛仙剑气微微一颤,锋芒乍现即敛:“百年……时间足够。”
元始天尊沉吟,盘古幡幡面微震:“主力降临,此前远征推进九万万里……”
“有意义。”六耳猕猴知其未竟之意,“若无那九万万里,终末主力可直接降临洪荒界壁。”
“如今有前哨七十二座为缓冲,至少可争预警之机。”
准提急道:“那便立即收缩兵力,固守洪荒……”
其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轰!!!”
凌霄殿剧烈震颤!
整个洪荒天地,在同一刹那,发出共鸣!
如巨钟被撞!
似地脉被撼!
某种不可名状之存在,正在强行撕扯洪荒界壁!
诸圣齐身而起。
昊天镜中,洪荒天外混沌。
一只大手,正悍然探入!
此手之大,遮天蔽日。
五根手指,每根皆如擎天之柱,指节嶙峋如太古山峦。
指尖萦绕着浓郁到近乎凝固的终末死寂,黑而不暗,沉而不坠,是终末本身在人间的显化。
手掌所过之处,混沌气流如沸水蒸腾,翻涌咆哮。
空间法则节节崩碎,如琉璃堕地,裂璺蔓延无尽。
时间法则紊乱倒流,无数时空残影在掌纹沟壑中哀嚎、扭曲、湮灭。
其气息……是混元境!
而且并非寻常混元。
准圣级终末造物,远征八十一轮,斩杀三千七百余尊。
混元级终末造物,远征八十一轮,仅遇七次,每一次,皆由六耳猕猴或鸿钧化身亲自动手。
而这一只大手的气息。
比此前遭遇之任何一尊混元造物,都要纯粹。
更强大!
更……不可名状!
这是终末真正精锐。
百战劲卒。
通天教主冷哼一声,将诛仙四剑握在掌中。
剑意冲霄而起,凌霄殿梁柱间所镌防禁符文齐齐大亮,被这剑气自行激发!
“好胆。”
“吾去。”
六耳猕猴颔首:“慎之。”
通天教主一步踏出凌霄殿。
截教万仙剑气随之而动。
这剑气与教主本为一体,教主剑意冲霄,万仙剑气便如百川归海,浩荡相随!
一道剑光。
横贯天地。
直冲混沌。
诸圣目光凝于昊天镜。
镜光之中。
混沌翻涌如鼎沸。
那只大手正朝洪荒界壁按下。
掌纹,如深渊裂谷,纵横交错,深不见底。
每道纹路中,皆流淌着黑色的终末之血。
血滴坠落混沌,无声无息,却在坠落处永久腐蚀出片片虚无。
这虚无不扩不散,只是存在,如无法愈合的创口。
通天教主现身大手前方。
其身形与大手相较,渺小如尘埃。
微茫如芥子。
但,其散发出的剑气横压混沌。
“区区诡异傀儡,也敢放肆?!”通天教主暴喝一声,诛仙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如天河倒泻,斩向大手掌心!
大手不闪不避。
五指缓缓合拢。
竟要徒手擒剑!
“嗤!!!”
诛仙剑贯穿掌心!
黑色污血如瀑布倾泻,泼洒混沌,每一滴都沉重如山,坠落时竟压出阵阵虚空涟漪!
大手剧震!
五指僵在半空!
通天教主得势不饶。
戮仙剑、陷仙剑、绝仙剑。
三剑齐出!
四道剑光交错穿梭,在混沌之中织成一张遮天剑网!
诛仙剑网!
剑网所过,大手皮开肉绽,指骨寸寸断裂。
掌心肌理如朽布遭利剪,被片片凌迟、层层剥离!
整只巨掌,几乎被凌迟成一团烂肉!
混沌深处。
传来一声低沉、厚重、非人非兽的闷吼。
这吼声不似愤怒。
透露出的是诧异。
像初次遇见能伤及己身之物时,本能的不解。
大手猛地回缩!
但诛仙剑网已死死缠住其腕!
通天教主剑诀一引,四道剑光同时绞杀!
“断!!!”
“咔嚓!”
自腕部,齐根而断!
断掌……
坠落混沌!
尚在半空翻滚,截教万仙剑气已如蝗群攒至!
万剑齐发!
断掌被攒射成筛,终末本源逸散如墨染素绢,化作漫天黑尘,纷纷扬扬。
混沌中。
闷吼声渐远。
如巨兽负伤退避。
通天教主持剑而立。
衣袍之上,溅落数滴黑色污血。
污血触及道袍,嗤嗤作响,竟欲侵蚀圣人法衣。
通天教主垂眸视之。
未动。
三息过后……
污血自行蒸腾殆尽。
唯余袖口数处焦痕,如墨渍,如烙铁所伤。
他收剑入鞘,剑气敛尽。
诛仙四剑归于沉寂。
昊天镜前。
诸圣默然。
准提喃喃:“方才那吼声……”
其语未尽。
殿中无人接话。
昊天镜中。
混沌深处。
远遁的闷吼已不可闻。
但所有圣人皆知。
此不过第一击。
终末真正之力,犹在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