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余年后,通天教主接替元始天尊。
踏入侵蚀区,他立刻摆开诛仙剑阵。
四剑悬空,剑气冲霄。
方圆千万里之内,终末浊息竟被生生逼退三丈。
多宝道人趋前恭问:“师尊,不先遣探哨,勘明地势气脉?”
通天教主手按诛仙剑柄,剑眉微扬:“探何路。”
“前方有敌,斩之。”
“再有敌,再斩之。”
“斩至无路可挡,便是通天坦途。”
截教万仙轰然应诺,剑气如潮涌出。
通天教主的推进,状若雷霆。
遇造物,斩!
遇巢穴,斩!
遇法则扭曲,斩!
斩之不开,便以诛仙四剑强行撕裂虚空,辟径而行。
绕路?
截教玉册之中,无此二字。
有配属天兵准将被其战法惊骇,战战兢兢进言:“圣、圣人……如此不计损耗,截教弟子死伤恐重……”
通天教主冷冷睨他一眼:“畏死,何不早归洪荒?”
那准将噤若寒蝉,不敢复言。
但通天教主也并非不顾惜门人。
其道至简,唯于生死之际磨砺,方成真剑。
……
百年过去,大军遇准圣巅峰造物。
其形如万剑丛冢,高逾百丈,坟冢周遭环绕无尽终末剑影。
黑锋如林,吞吐浊息。
每一道剑影皆蕴终结之道。
斩生机、斩因果、斩轮回、斩一切存续之可能。
此即剑坟,终末法则于剑道之极致显化。
通天教主驻足凝望。
其眸中,竟浮一缕罕有的……兴致。
“终末亦有剑道?”
言罢,仗诛仙剑,独踏入剑坟。
万剑齐鸣。
此后三月,外界唯闻剑坟深处剑气呼啸、法则崩裂。
时而诛仙剑芒冲霄,时而终末黑潮翻涌,不见战况,不知胜负。
截教万仙环侍剑坟之外,无一人擅动。
通天教主严令:无诏不得入。
……
三月后。
剑坟自中而裂,万剑残骸如雨纷落。
通天教主破坟而出,左肩一道剑痕深可见骨,玄青道袍血迹未干。
但其右手所持诛仙剑,剑尖贯一物。
正是剑坟之核,犹自吞吐残息。
“此獠剑意不俗。”通天教主语声澹澹,“惜乎唯知终结,不悟新生。”
他将残骸掷与多宝道人:“携归碧游宫,拆解参研。”
“其中运剑之法有三式可采,录于截教剑典。”
多宝道人肃容捧过,收入袖中乾坤。
此战,截教弟子殒身一万三千众,但所获终末剑道残篇一份,价值无可估量。
……
又过去数百年,来到异域。
此域终末造物已显现出学习能力。
可摹仿、可适应、可反制。
截教剑法施之再三,其必寻隙破之。
通天教主愈战愈奋。
“会学之敌,方为良师。”
自此,通天教主不再一味以力破巧,而与造物斗剑、斗法、斗阵。
诛仙四剑演化无穷,终末造物亦随之变化万端。
有截教弟子因摹习终末剑意过深,道心遭染,竟于营中癫狂走火。
通天教主亲至,以诛仙剑气为其剥离浊染,一剑之下,浊息尽去,弟子颓然伏地,捡回一命。
多宝道人忧心,趋前禀曰:“师尊,终末剑意凶险过甚,屡有弟子道心动摇。”
“不若……暂且禁绝参悟?”
通天教主抬眸:“汝可知吾何以斩剑坟之魔?”
“因师尊剑道通神……”
“因吾参透其剑意。”
他转首,望向帐外那群正围坐参研终末剑道残篇的截教弟子。
其眉目之间,锋芒稍敛,竟有一缕极淡的……期许。
“险,便避之?”
“修道之人,与天争命,与地争灵,与人争道,何时不险?”
“剑者,迎难而上。畏锋镝者,不配持剑。”
多宝道人默然,深揖而退。
截教弟子参悟如故。
有人道心崩毁,被送回洪荒。
亦有人剑道突破,锋芒更胜往昔。
……
又千年过去。
通天教主遇宿敌。
是一尊终末造物,其形已非剑坟,而是一道人影。
周身浊息缭绕,手持四柄浊黑长剑,所御剑阵运转之法,竟与诛仙剑阵分毫不差。
它摹习诛仙阵三百载,已成。
伪·诛仙阵。
通天教主默然三息。
而后,竟笑了。
“好。”
“好对手。”
此战持续百年。
百年之间,双方以剑阵对剑阵,以变化破变化。
诛仙四剑与浊黑四剑交击百万次,法则碎片如雪纷落。
通天教主白发渐生,此乃道果催谷至极、心神燃薪之兆。
但其目中锋芒,百年未褪。
第一百零一年。
通天教主忽然撤去诛仙四剑。
四剑悬于身后,敛尽锋芒。
他独对伪诛仙阵,空手而立。
终末道君一怔。
“诛仙剑阵,有四剑。”通天教主语声徐缓,如古剑出鞘之清吟。
“但吾辈剑修,剑意在心,不在剑。”
他阖目。
无剑。
无招。
无阵。
然后,他斩出一剑。
剑意无形无相、不属五行、不落时空,却贯穿伪诛仙阵层层浊幕,直透核心!
终末道君僵立三息。
三息后,其躯自内而外,寸寸崩解。
通天教主睁目。
白发未复,但剑意愈深邃、愈沉凝、愈不可测。
“录之。”其声澹澹。
“剑道至极,无剑胜有剑。”
……
满万年,女娲接替通天教主。
踏入侵蚀区,她未令进兵。
百万大军驻营混沌,山河社稷图悬于中军大帐,造化玄光流转不息。
女娲以图中生灵本源为引,于这片被终末浊息浸透的死寂虚空,尝试播种生命。
第一次,败。
灵种甫入混沌,便被浊息污染,化黑粉飘散。
第二次,败。
幼苗勉力破芽,三息之内尽数枯萎。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三十七次、六十九次、百十二次……
第一百三十七次。
一小撮翠色苔藓,于玄黄基质之上,存活了七日。
女娲俯身。
纤指轻触茸茸青翠,眸中造化道韵流转如春水。
“有生之机在,便有克终末之望。”
她以此苔为母本,以造化之道反复温养、筛选、淬炼。
……
三百年后,抗诡苔成。
此苔极不起眼,寸许薄翠,触之如绒,无花无实。
但其根须能以终末浊息为养,植于侵蚀之地,可徐徐净化秽染,使生机渐复。
女娲敕全军:每拓百里,广撒苔种。
……
六千年后。
远征军推进至深处。
杨戬奉命巡边,归后由衷叹服:“娲皇之功,胜斩百尊终末造物。”
女娲微摇螓首:“苔藓仅能治标。”
“终末污染之根未除,其终将被反向侵蚀。”
杨戬不解:“既如此,娘娘何苦耗费数千载……”
“为众生争一线喘息之机。”女娲轻声,语如春风。
……
又五百年过去。
女娲遇一尊异样造物。
其形如巨胎,通体惨白,内中孕育无数畸变胎儿。
每一胎皆兼人、妖、仙三族特征,但扭曲畸形,面目难辨。
万千胎灵无意识啼哭,哭声如婴如兽,幽幽咽咽。
此哭声能引发生灵最深之母性。
凡闻之者,道心深处便涌无尽愧疚。
愧对逝母、愧对早夭之嗣、愧对未能护佑之苍生。
数百天兵中此异术,竟如行尸走肉,弃戈投甲,朝胎盘踽踽行去。
女娲面色罕见地冷。
山河社稷图应手而展,造化玄光倾泻如瀑,将胎盘造物瞬间收摄入图。
她未以造化之道净化。
而是将之镇于山河社稷图最深处,以不周山残骸镇封,以补天石为印,以造化玄光为锁。
“此獠,不入轮回。”
随行玄女从未见娘娘如此动容,皆垂首噤声。
良久。
女娲眸中冷意渐敛,唯余一缕极淡的倦色。
“录之……终末造物中,有专攻七情六欲者。”
“此类孽物,不可近观,不可接触。”
“见之即远遁,以阵法遥诛。”
……
两千年过去。
女娲遭遇造化之道亦无法净化的异象。
一团纯粹的虚无。
其不扩不散,不攻不守,只是静默地存在于彼处。
任何生灵踏入其万里之内,道基便会开始消解。
如同冰块融于温水,无声无息,无痛无觉,唯余道果寸寸化归虚无。
女娲观此虚无百年。
百年间,她以山河社稷图收之,图卷展尽,虚无岿然不动。
以造物术拟之,万般摹写,皆成徒劳。
以补天石填之,石落虚无,如泥牛入海。
以造化玄光涤之,光透虚无,空无所获。
第一百零一年。
女娲忽有所悟。
“吾欲以‘生’克‘死’,以‘有’敌‘无’。”
“但此物非‘死’,亦非‘无’。”
她抬眸,望向那团亘古静默的虚空。
“此乃‘不存在’。”
“非死物,非空无,而是‘未曾存在’。”
既不曾存在,便无可净化,无可收容,无可填补。
唯有一法。
女娲探手袖中,取一枚补天石。
此石乃当年炼五色石补苍天所余,蕴造化本源、开辟之机、存在之理。
她将补天石置于虚无边缘。
石落。
虚无依然静默。
但石中造化道韵,竟丝丝缕缕渗入虚无。
十年。
百年。
千年。
……
三千年后。
虚无边缘,生出一粒微尘。
微尘极细,肉眼难辨,但它确实存在。
女娲俯身,以指尖轻触微尘。
她未言。
唯眸中造化玄光,流转如春水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