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天兵列阵于混沌苍茫之间。
六耳猕猴立于军前,未着帝王朝服,惟一身玄青战甲,甲面数道终末侵蚀所遗暗痕,幽光流转。
此乃上番斗战所留印记,亦是其混元道果愈凝愈实之征。
无有誓师,无有壮语。
唯二字:“进兵。”
声落,大军开拔,直入前哨外三千万里之茫茫混沌。
初千里尚称平顺。
此域三月前曾扫荡一过,残存造物不过零星,不成气候。
杨戬率天兵以周天星斗大阵围剿,哪吒火尖枪贯其核心,雷震子风雷双翼荡涤残骸,须臾净尽。
行至千五百里,阻力骤增。
前方虚空之中,一道裂隙横亘,其色如淤血凝结,边缘不断淌下透明黏液。
黏液落地即成准圣初期造物。
形如腐化虫虿,披甲振翅,源源不绝,遮天蔽日。
“布困阵,暂勿诛戮。”六耳猕猴沉声敕令。
杨戬一怔,急禀:“陛下,此等孽虫不除,愈聚愈众,恐成滔天之患……”
“愈众愈善。”六耳猕猴量天棍横于身前,目注裂隙深处,“本帝待其尽出。”
他神念已探明:裂隙最幽深处,蛰伏一尊准圣巅峰巢母。
虫群不过消耗之饵,巢母不灭,孽物永无断绝。
唯有巢母亲出,方可一击斩首。
虫群愈积愈厚,自十万至百万,自百万至三百万。
天兵阵线屡被冲撞,摇摇欲坠。
杨戬额间天目频闪玄光,哪吒混天绫已染斑斑浊血,雷震子风雷之翼亦现裂痕。
六耳猕猴巍然不动。
直至巢母终难忍耐,自裂隙探出半躯。
那是一团由无数母胎拼接而成的巨物,每只母胎皆呈半透明,内孕准圣雏形,蠕动不休。
巢母张开层层胎衣,直向六耳猕猴吞来。
然后,棍至。
量天棍化作一道横贯混沌的玄黄长虹,正中巢母躯核!
纪元道韵轰然爆发,如纪元更迭、天地重开,巢母躯壳寸寸崩解,无数待孕母胎尽数干瘪萎缩。
三百万虫群同时僵住,随巢母陨落而化归虚无。
一棍,定鼎。
此战,拓进一千七百里。
殒身九千众,斩准圣巅峰一尊、准圣初中期造物三十七尊,收摄终末道核碎片四十二枚。
战后,六耳猕猴于军前亲笔录此役心得,增入玉简新篇:“终末造物若蜂蚁之聚,必有母巢。”
“擒其渠魁,事半功倍。”
……
远征拓至四千万里深处。
此域法则扭曲之甚,已非前境可比。
时序错乱尤剧,侵蚀区内一元会,本约当洪荒万年。
但此间更有一重时流倍速,洪荒一日,此地竟已三月。
六耳猕猴察众军疲态日显,遂敕令放缓拓进。
每日只行十里,余时尽付休整、悟道、固基。
有裨将不解,趋前禀问:“陛下,如此迟滞,一元会内何以拓满千万里程?”
六耳猕猴不答反问:“若急进三千里,殒身五万众,后班继以残旅,复蹈前辙。”
“如此轮替百回,远征之士尚存几何?”
裨将默然。
“稳,即是速。”六耳猕猴声沉如渊,“久战之役,不争朝夕。”
在其节制之下,拓进之速虽居八班最末,但殒身之数却为八班最少。
休整数日,归返前哨时,众军竟有恋战之意。
………
远征至六千万里。
此域法则扭曲别生异象:因果倒置。
攻者未必中,御者未必守。
进而实退,退而反进。
乃至殒者复苏,生者忽寂。
一切业因果报,皆失其序。
寻常战法,至此尽废。
六耳猕猴未欲强攻。
他敕全军结营三月,孤身入混沌深处,独对茫茫乱序之缘法,凝神推演。
三月后归营,六耳猕猴传下一法:“取三界书天地人三篇为基,结‘因果锚定阵’。”
“阵中之人,暂脱此域因果迷障,复归洪荒缘法正序。”
是夜,百万天兵各依法诀,道韵交织如网,阵图徐徐展开。
但见清光笼罩之下,将士眉目复清明,法宝灵光归稳定,攻守进退皆如意。
前番寸步难行之六千万里区,自此可战可进。
……
远征至八千万里极深处。
此域已近终末侵蚀区与太虚之域交壤。
太虚者,非光非暗,非空非有。
无声无息,无时无序,无道无法,无始无终。
唯有纯粹之无,亘古如斯。
六耳猕猴立于军前,面朝那一片连混沌都不存的绝对空无。
他未令进兵。
“此处已非寻常修士所能踏足。”他转身,目扫百万将士,“此次使命,不在拓进,而在镇守八千万里关隘,为后番远征廓清后路。”
自此,他们镇此三千年。
六耳猕猴亲布十八重纪元结界。
第一重固时序,第二重定虚空,第三重束因果……至第十八重,融万法归一,使八千万里至七千五百万里之途,终末侵蚀速率骤减九成。
待新一轮接替之时,此段径途已如洪荒天衢,平顺可驰。
……
轮到太上老君统军。
他率太清一脉弟子及天庭配属天兵,计百万众,踏入侵蚀区。
太上老君并未急于拓进。
第一百年,敕全军驻营,唯遣探哨深入千里,细绘山川脉络、法则流向。
第二百年,阖目观图,比对侵蚀区内灵气消长之序,推演出三道终末气脉所经。
第三百年,率军绕避气脉锋芒,自三道气脉交汇之薄弱罅隙切入,是夜,一夜拓进八百里。
有弟子不解,趋前恭问:“师尊,绕道而行,多费三百载光阴。”
“何不正面破敌,直捣黄龙?”
太上老君拂尘轻摆,阖目淡然:“正面交锋,伤亡必重。”
“绕道而行,敌明我暗。”
“但绕道终是绕道,何时方能拓满千万里程?”弟子反问。
“不急。”太上老君淡然回复。
三百载探路,两百载养路。
他每拓百里,必令阵法师布下两仪微尘阵之简化版,将此段路径“固化”。
固化之途,终末侵蚀之速骤减七成,后续轮替诸班行经此域,无需从头适应扭曲法则。
太清一脉弟子私相议论:“师尊重此途,不似征伐,反似筑路。”
太上老君闻之,拂尘微顿,缓缓道:“筑路亦是征途。”
……
第六百年。
大军正面遇一尊准圣中期造物。
其形如巨炉,通体熔岩流转,口吐腐蚀浊光,所过之处虚空尽糜。
众弟子以为师尊此番必当展露无上神通。
太上老君果然出手。
但见其从容探手袖中,取出一轴古图。
图分阴阳,玄鱼白鱼相逐不息,正是开天三宝之一,太极图。
他轻轻一抖,图卷展开,阴阳鱼旋转如磨,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将熔炉巨兽徐徐卷入图中,镇于太极图第三重造化空间。
前后不过三息。
“走。”太上老君收图入袖,步履不徐不疾。
此后两千余载,其共镇压准圣造物十七尊,大罗造物不计其数。
每尊皆被太上老君以太极图收摄,从不正面斩灭。
有准圣将领委婉进言:“圣人所镇诸孽,久困图中而不诛,终末浊气是否会侵染至宝?”
“会。”太上老君答。
“那为何……”
“斩之,终末本源立时回收残骸,重炼新生。”太上老君难得开解。
“镇于图中,隔绝终末感应,其本源不得归流,反可徐徐炼化,回馈洪荒。”
将领恍然,深揖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