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商容的府邸,今夜灯火未熄。
书房内,这位三朝元老独自对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一张苍老而坚毅的脸。
他缓缓脱下朝服,换上一身素白麻衣,又将一支碧玉笏板仔细系在腰间。
这是先帝帝乙御赐,笏板上刻着“股肱之臣”四字。
“老爷……”老妻推门进来,见到这身装束,手中茶盏“哐当”落地,“您、您这是……”
商容转过身,平静地为老妻拭去眼泪:“明日大朝,老夫要死谏。”
“不可!”老妻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发颤,“费仲已放出风声,说谁敢再谏鹿台之事,便以谋逆论处!”
“闻太师不在朝中,您这是、这是去送死啊!”
“正因为闻太师不在,老夫才更要去。”商容扶老妻坐下,声音低沉。
“你看这朝歌,妖气日盛。”
“鹿台耗空国库,酒池累死民夫,炮烙之刑三日一施,忠良之士或贬或死……”
“再无人出声,大商六百年基业,真要毁于一旦了。”
“可您一人之力……”
“总要有第一个。”商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比干贤弟暗中联络各路诸侯,武成王在陈塘关整军,他们都需要时间。”
“老夫这把老骨头,若能以血唤醒大王半分清明,或能拖延一二,等闻太师北征归来。”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若明日老夫不回,你便让忠仆携此信连夜出城,送往西岐姬昌处。”
“信中已列明朝中奸佞罪状、北疆军情虚实,姬昌素有贤名,或可……”
话音未落,老妻已泣不成声。
商容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老妻的手,眼中是赴死者的平静。
……
翌日,龙德殿。
大朝的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帝辛高坐龙椅,眼下乌青,显是又纵酒通宵。
身侧珠帘后,隐约可见一道窈窕身影。
殿下,文武百官分列。右侧以费仲、尤浑为首,一众奸佞谈笑自若。
左侧以比干、梅伯为首,忠直之臣个个面沉如水。
商容着一身刺眼的白麻衣,手持碧玉笏板,立于文官之首。
其丧服般的衣着,在锦绣朝服中如一道裂痕。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官刚开口。
“臣,商容,有本奏!”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这位白发老臣身上。
帝辛皱了皱眉,显然不悦:“商相有何事?”
商容出列,跪地,双手捧笏举过头顶:“臣奏请大王。”
“一停鹿台之工,放十万民夫归家务农。”
“二废酒池肉林,将奢靡之费用于赈济灾民。”
“三撤炮烙铜柱,释冤狱,复忠良之职。”
“四……”
“够了!”帝辛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商容!你穿丧服上朝,是在咒孤早死吗?!”
“老臣不敢。”商容抬头,直视君王,“此衣非为大王而穿,是为大商江山而穿!”
“为天下苍生而穿!”
他声音颤抖,却字字铿锵:“自苏娘娘入宫,大王疏于朝政,奸佞当道,忠良遭害。”
“北疆烽火连天,闻太师苦战未归。”
“境内天灾不断,百姓易子而食!”
“而大王您在做什么?”
“建鹿台!设酒池!造炮烙!”
每说一句,商容便以额叩地一次,咚咚作响:
“鹿台基址之下,埋着累死的民夫尸骨!”
“酒池之中,淌着饥民的血泪!”
“炮烙铜柱上,烙着忠臣的冤魂!”
“大王啊!”老臣泪流满面,“您睁开眼睛看看,这朝歌,还是先帝托付给您的朝歌吗?”
“这大商,还是成汤先祖筚路蓝缕开创的大商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殿中死寂。
比干闭目,袖中拳头紧握。
梅伯须发皆张,几乎要冲出去同奏。
费仲、尤浑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狠色。
珠帘后,苏妲己轻轻“啧”了一声,声音娇媚却冰冷:“商相这话,是说大王是昏君喽?”
帝辛脸色由青转紫,由紫转黑,暴怒如狂兽:“商容!你、你大胆!!”
“老臣今日既敢穿这身衣服来,便没想活着出去!”商容豁然起身,白发抖动,直指珠帘,“还有你,苏妲己!”
“妖妃祸国,天理难容!”
“老夫今日拼却性命,也要清君侧,诛妖邪!”
“放肆!!!”帝辛彻底失控,“来人!给孤拿下这个老匹夫!剥去他的官服!打碎他的玉笏!!”
侍卫一拥而上。
商容猛地将玉笏高高举起,用尽平生力气,朝殿中金柱摔去。
“先帝!老臣无能,愧对托付!今日便以血荐轩辕,以死醒君王!!”
碧玉笏板撞上金柱,“啪嚓”一声,碎裂四溅!
那一瞬,殿中似有龙吟悲鸣。
笏板碎裂处,竟渗出殷红血丝。
传说忠臣之器,日久通灵。
“你、你竟敢摔碎先帝御赐之物!”帝辛气得浑身发抖,“反了!反了!给孤拖出去!炮烙!不……斩立决!株连九族!!”
“大王不可!”比干、梅伯等人齐跪,“商相乃三朝元老,即便有罪,也当三司会审……”
“谁再求情,同罪论处!”帝辛猩红着眼,已彻底失了理智。
侍卫架起商容。
老臣被拖行着,却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悲壮:“成汤先祖!帝乙先帝!你们看看!看看这子孙!看看这江山!!哈哈哈哈!”
笑声渐远,消失在宫门之外。
午时三刻,朝歌刑场。
商容白衣染尘,跪于高台。
台下百姓聚集,却无人敢出声,只有压抑的啜泣。
监斩官是费仲。
他阴笑着上前,低声道:“商相,您若此刻写下认罪书,指认同党,下官或可求大王饶你家人性命。”
商容闭目,不言。
费仲恼羞成怒,退回监斩台,掷下令牌:“斩!”
刀光落下。
血溅三尺。
白发苍苍的头颅滚落时,天空忽暗,乌云蔽日,竟在正午时分飘起细雪。
雪花落在血泊中,瞬间融化。
“六月飞雪……”有老人喃喃,“冤啊……天大的冤啊……”
刑场一片死寂。
费仲却高声道:“逆臣已伏诛!再有诽谤朝政、污蔑娘娘者,以此为鉴!”
无人应声。
只有雪花,无声飘落,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曾支撑大商三朝的脊梁。
……
当夜,首相府被查抄。
商容老妻悬梁自尽,追随夫君而去。
子孙亲族三百余口,或斩或流,府邸一夜间破败如鬼宅。
比干府中,密室。
梅伯、赵启、杨任等忠臣聚首,个个眼含血丝。
“商相以死明志,我们不能让他白死。”比干声音沙哑,手中握着半片碎玉。
是白日里他暗中捡回的玉笏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