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耳猕猴站了起来。
他踱步至东王公身侧。
而后目光投向静室虚空，穿透了层层屏障，看到了洪荒大地的景象。
“道友可知，何为天地主角？”
东王公一愣，转身看向六耳猕猴：“大帝此言何意？”
“巫妖时代已落幕。”六耳猕猴缓缓道，“而新的时代，自有新的主角。”
“此乃天道循环，大势所趋，非圣人之力所能阻挡，亦非……你我所能抗拒。”
东王公心头一震，隐隐抓住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大帝是说……”
六耳猕猴转过身，直视东王公：“人族，将兴。”
四字一出，静室之中忽然生出异象。
穹顶九颗幽冥明珠同时大放光明，光芒交织，在虚空中投射出朦胧景象。
无数孱弱却顽强的身影，在破碎的山河间辛勤劳作，繁衍生息。
虽无神通法力，却有一股绵绵不绝，充满生机的气运，自他们身上升腾而起。
渐渐汇聚成河，成海……
东王公瞳孔骤缩。
他修为已至准圣巅峰，对大势气运的感应何等敏锐？
这景象虽是六耳猕猴以神通显化，却绝非无的放矢，而是真切地揭示了某种天机！
“人族……当为天地主角？”东王公喃喃重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认知，其实他早有模糊感应。
只是身为先天大神，天生神圣，对后天孱弱的人族，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视，不愿深想。
此刻被六耳猕猴点破，再结合显化的气运景象，顿时豁然开朗。
“不错。”六耳猕猴袖袍一挥，异象消散。
“此乃师尊与诸圣共同推演出的天机。”
“女娲造人成圣，太上老君立人教，皆因于此。”
“未来洪荒，将是人族的时代。”
“诸圣传道、立教、争运，皆将围绕人族展开。”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道友，你统御蓬莱，麾下仙真无数，于阳世根基深厚。”
“这确是优势。”
“但是……若不能顺应此大势。”
“再深厚的根基，也如无根之木，终将凋零。”
东王公脸色变幻不定，脑中念头急转。
人族大兴……
若真如此，那诸圣的目光必将聚焦人族。
他东王公的蓬莱势力，在诸圣眼中，恐怕就不再是值得拉拢的对象，而是……
可能妨碍“大势”的障碍！
他想起了三族大战和巫妖量劫。
当年龙、凤、麒麟三族何等强盛？
巫妖二族又何等霸道？
可一旦失了天眷，劫数临头，终究灰飞烟灭。
他东王公能苟存至今，靠的是低调隐忍。
可若大势在人族，他还能继续低调下去吗？
诸圣会允许一个不受控制的准圣势力，游离在“人族秩序”之外吗？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东王公的后背。
他看向六耳猕猴，忽然明白了对方为何拒绝结盟。
这位酆都大帝，早已看清了未来格局，所以选择超然物外。
执掌幽冥轮回，这是无论谁做天地主角都不可或缺的权柄！
而他东王公呢？
若不能尽快找到在新格局中的位置，只怕……
“大帝……”东王公的声音有些干涩，“告知贫道此等天机，不知……有何深意？”
六耳猕猴微微一笑。
其笑容在幽冥明珠的清光下，显得高深莫测：“无他，只是念在昔日曾与道友有过一面之缘，不忍见道友行差踏错罢了。”
“毕竟……顺应大势者昌，逆反大势者亡。”
“此乃万古不易之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东王公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在点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多谢大帝指点。”东王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郑重稽首，“此恩，贫道铭记于心。”
六耳猕猴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方才道：“道友不必多礼。”
“只是……天机已泄，未来如何抉择，还需道友自行斟酌。”
“切记，时移世易，不可一味固守旧念。”
东王公点头，眼中已恢复清明，甚至还多了几分锐利：“贫道明白。”
“人族大兴……既是危机，也是机缘。”
“就看如何把握了。”
他又与六耳猕猴交谈片刻。
问了些关于人族气运，诸圣态度的细节。
六耳猕猴皆点到为止。
既不过多透露，也不完全隐瞒。
半个时辰后，东王公告辞离去。
六耳猕猴亲自将他送至幽冥边界。
目送其化作纯阳遁光撕裂阴冥，重返阳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东王公……”六耳猕猴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告知人族大兴的天机，自然不是出于什么“昔日之缘”。
六耳猕猴还没那么天真。
他是在布局。
未来的天帝之位，师尊已明言，会落在他身上。
既如此，他就需要提前谋划，为将来统御三界扫清障碍。
东王公，统御蓬莱，准圣修为，在阳世根基深厚。
这样一个不受控制，且野心未泯的势力，将来必成隐患。
与其等他将来成为绊脚石，不如现在……给他找点事做。
人族即将大兴，成为天地主角。
这消息对东王公而言，是警钟，也是诱惑。
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坐视诸圣瓜分人族气运而无动于衷。
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介入，或传道，或扶持人族部落，或……与诸圣产生因果纠缠。
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注定不会平坦。
三清不会允许他轻易分润气运，西方二圣更会视他为竞争对手。
而人族本身，也未必愿意接受一个“上古大神”的指手画脚。
如此一来，东王公的精力将被牵制，甚至可能在与人族，与诸圣的博弈中消耗实力，结下因果。
等六耳猕猴将来真的登上天帝之位时，这个潜在的威胁，或许已自行削弱了。
“顺势而为，借力打力……”六耳猕猴转身，一步步走回幽冥深处，身形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才是帝王之道。”
至于东王公是否能从这场博弈中获得好处，甚至借此更上一层楼……六耳猕猴并不担心。
大势在人族，而在人族背后站着的，是三清，是女娲，是诸圣。
东王公再强，也不过是孤家寡人，如何能与整个玄门抗衡？
“更何况……”六耳猕猴心念微动，元神深处，混沌钟轻轻一颤，发出微不可察的嗡鸣。
“我手中，还有这张底牌。”
他回到轮回殿深处，重新盘坐于混沌莲台之上，闭目入定。
殿中重归寂静，唯有幽冥之气无声流转，轮回法则恒常运转。
……
阳世，蓬莱仙岛。
东王公回归紫府洲，屏退左右，独自立于观星台上，仰望苍穹，久久不语。
夜幕之下，群星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