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抵达欧洲大陆边缘时,天空是铅灰色的。
不是阴云,而是某种死寂的、没有任何生机的灰。
阳光无法穿透,电磁波无法穿透,甚至连神识都无法穿透。
三千四百人站在那道灰色帷幕前,如同站在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前。
韩非盯着手中的探测仪,眉头紧锁。
“能量读数异常,不是深渊之眼那种纯粹的暗蚀,而是……混杂了某种古老的诅咒气息。”
周虎握紧刀柄。
“能打吗?”
韩非摇头。
“不知道。”
楚荀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手,按在那道灰色帷幕上。
触感冰冷,粘稠,如同按在凝固的血泊中。
一股诡异的意志顺着指尖试图侵入他的识海,那不是墟寂的贪婪,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扭曲的怨恨。
他收手。
“进去。”
三千四百人,踏入灰色帷幕。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天空是暗红的,大地是焦黑的,远处矗立着一座座残破的古堡,每一座都被紫色的藤蔓缠绕。
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铁锈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让肺叶刺痛。
他们走了三十里,没有遇到任何活物。
连墟寂的怪物都没有。
“太安静了!”骆曦低声道,“不对劲。”
话音刚落,前方一座古堡的废墟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头高达五丈的巨兽从废墟中站起,它的躯体由无数中世纪骑士的铠甲熔铸而成,头颅是锈蚀的王冠,双臂是教堂的钟锤。
最诡异的是它的胸口,那里镶嵌着一枚巨大的紫色晶核,晶核内里,一张扭曲的人脸正在挣扎。
周虎倒吸一口凉气。
“那脸……是活的?”
那人脸似乎听到他的话,猛地睁开眼。
眼中,是绝望,是愤怒,是无尽的怨恨。
巨兽动了。
它迈步冲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龟裂出深深的沟壑!
“电磁炮,放!”
三十门电磁炮齐鸣,刺目的蓝光轰在巨兽胸口!晶核剧烈震颤,那张人脸发出凄厉的嘶鸣,但巨兽只是顿了顿,继续冲锋!
“破虚弩,放!”
千余支弩箭如暴雨倾泻,钉入巨兽躯体,那些铠甲碎片崩裂脱落,但新的碎片立刻从废墟中飞来,重新熔铸上去!
它打不死。
楚荀拔刀。
无色刀光斩出,直劈晶核!
刀光命中,晶核裂开一道缝,但那张人脸猛地睁眼,一股诡异的诅咒之力顺着刀光反噬!
楚荀闷哼一声,倒退三步。
那诅咒中,有他熟悉的气息。
不是墟寂,不是暗蚀,而是……
王猛。
楚荀瞳孔骤缩。
晶核内,那张人脸扭曲变形,渐渐显现出一副他刻在骨子里的面容。
络腮胡,刀疤脸,咧嘴大笑时露出的豁牙。
王猛。
周虎也看到了。
他手中的斩马刀,脱手坠地。
“王……将军……”
那张人脸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痛苦。
“杀……了我……”
声音从晶核中传出,沙哑,破碎,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嘶吼。
周虎浑身颤抖。
“将军……是我……我是周虎……您……”
“杀……了……我……”
骆曦抬手,净世青莲绽放,银蓝光芒照在那张人脸上,王猛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圣……女……快……它……在吞噬……我的……灵魂……”
楚荀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他明白了一切。
墟寂余孽在欧洲复活的不只是怪物。
它们找到了那些战死者的残魂,那些为了对抗墟寂而牺牲的人,那些本该安息的英灵,将它们强行囚禁,与诅咒融合,制成最恶毒的武器。
王猛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慕白呢?苏砚呢?墨子期呢?
还有多少故人的灵魂,正在这些怪物体内挣扎?
晶核内,王猛的脸越来越扭曲,那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吞没。
“陛……下……”他用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送……我……一程……”
楚荀闭上眼。
一息。
然后睁开。
他抬手,无色刀光再起。
这一刀,没有斩向晶核,而是斩向那张人脸。
刀光贯穿王猛的额头。
那张脸上的痛苦,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解脱的微笑。
晶核炸裂。
巨兽轰然倒塌。
周虎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双肩剧烈颤抖。
没有人说话。
三千四百人,静静看着那座倒塌的巨兽,看着那些散落的铠甲碎片,看着那缕在王猛消失的地方缓缓升起的、最后一丝微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如同他当年在武靖城头,最后一次举起刀时的背影。
楚荀收起刀。
他转身,面向队伍。
“继续前进。”
没有怒吼,没有动员。
只有三千四百道沉默的目光,看着他。
然后,一道接一道,他们握紧兵器,站起身,跟上他的步伐。
骆曦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
楚荀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出很远。
久到骆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忽然开口。
“他还活着的时候,朕欠他一顿酒。”
骆曦沉默。
楚荀继续走。
“到了那边,朕还他。”
前方,又一座古堡的轮廓在暗红的天空下浮现。
废墟中,新的脚步声正在响起。
三千四百人,沉默前行。
身后,那缕微光终于消散。
但所有人都知道……
它会永远留在他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