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01章 凡躯托镇墟
    苏文的脚步很快。

    没过几分钟,他就捧着暖玉食盒,气喘吁吁地跑回了忘忧堂。

    他跨过门槛,绕过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子,将食盒放在了青铜大药炉旁边。

    顾渊没有说话,只是打开食盒的盖子。

    温润的玉质触感隔绝了外界的寒气。

    顾渊从旁边拿过一把刮药用的竹木小刀,沿着青铜药炉的底部,小心地将那层黑色的药膏刮下来。

    刮刀划过青铜炉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刀下去,都能闻到一股直冲脑门的苦涩。

    这苦味里,带着草木的枯荣,也带着一位医者燃尽生命的沉重。

    顾渊刮得很仔细,没有遗漏边角的一丝一毫。

    所有的黑色药膏,都被他妥帖地装进了暖玉食盒的底层。

    盖上盖子,苦味被彻底隔绝。

    顾渊站起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盘腿而坐的张景春身上。

    老人形容枯槁,犹如一截风干的朽木。

    生机断绝,魂魄亦不在。

    这样一具耗尽了底蕴的躯壳,不出三日便会彻底化为飞灰。

    苏文站在一旁,眼眶依旧红着。

    他看着老人的遗蜕,声音沙哑地问:“老板,张爷爷的后事…我们该怎么办?”

    顾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出半步,走到老人的面前。

    微微弯下腰。

    他伸出手,动作极轻地,搭在了张景春的肩膀上。

    指尖接触到粗布长衫的瞬间。

    顾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顺着一条无形的通道,再次下沉。

    越过一楼的灶火,穿过二楼的流光。

    来到了脑海深处,巍峨古朴的楼阁三楼。

    朱红色的大门无声敞开。

    镇墟大殿内,幽幽的冷光照亮了散落的残垣断壁。

    在这大殿的边缘,原本空置的一方石质基座上。

    随着顾渊指尖的触碰,一点淡淡的微光悄然亮起。

    光芒并不刺眼。

    只是一抹带着草药清香的莹白之色。

    但微光流转间,一尊与张景春等高的石雕,却在基座上缓缓成型。

    石雕刻画的,正是老人盘腿而坐的模样。

    一手持着捣药的石杵,一手搭在膝盖上。

    面容安详,眉宇间透着医者独有的悲悯与从容。

    石像成型的刹那。

    大殿内因为旧日秩序崩塌而产生的细微裂痕,似乎被某种温和的力量抚过,停止了蔓延。

    一股淡淡的药香,在冷寂的大殿里悠悠散开。

    这是大医济世,燃尽自身后,镇墟楼给予的认可。

    以凡人之躯,托底镇墟。

    顾渊睁开眼。

    他松开了搭在老人肩膀上的手。

    “呼——”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清风,穿过虚掩的木门,吹进了忘忧堂。

    风吹过张景春的身体。

    那具枯槁的躯壳,就像是失去了最后一点维系。

    在风中无声地瓦解,化作了漫天细微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没有乱飞。

    而是顺着那阵风,飘出了门外,落在了老巷子的青石板上,落在了屋檐的瓦片间。

    最终融入了这片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

    苏文看着空荡荡的蒲团,愣住了。

    “这…”

    “老爷子回家了。”

    顾渊收回手,语气很轻,“这巷子,就是他的家。”

    他提起装着药膏的暖玉食盒,转身向外走去。

    “把门锁上。”

    “这牌匾,留着。”

    苏文抹了一把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将地上的算盘珠子一颗颗捡起,码放在问诊桌上,然后退出门外。

    伴随着锁扣咬合的脆响,忘忧堂的大门被重新封存。

    冷风吹过,门楣两旁那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的古朴木刻,依然静默。

    顾渊抬起眼眸,微微躬身,对着木刻点下了头,算是最后的道别。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顾记餐馆。

    刚一进门,对面的铁匠铺里,王老板就提着个大茶缸子走了过来。

    “顾小子,老张那门,咋锁上了?”

    王老板探头往忘忧堂的方向瞅了一眼,眉头拧着,“这都第三天了,这老家伙不会真在炼什么仙丹吧?”

    顾渊将食盒放在柜台后。

    他看着王老板那张粗糙的脸,神色如常。

    “张老去外地了。”

    “去外地?”王老板一愣,“去哪儿?怎么没听他提过?”

    “去南边找个老方子。”

    顾渊声音很稳,“走得急,说是得在那边待上一阵子。”

    “南边?”

    王老板端着茶缸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看了一眼顾渊平静的眼眸。

    又转头,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朱漆木门,和门前尚未被吹散的微白粉尘。

    “这老东西,真是不服老。”

    王老板撇了撇嘴,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头,用粗糙的大拇指抚过茶缸的边缘,借着喝茶的动作,掩盖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落寞。

    “南边好啊,南边暖和,适合他那身老骨头。”

    他没有去拆穿这个并不高明的谎言,反而咧开嘴,像往常一样大声嚷嚷起来:

    “行吧!等他回来,我非得敲他两杠子不可!”

    “欠我的那两盘棋,我可给他记在...账上了!”

    他说着,端起茶缸把里面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转身又回了铁匠铺。

    “当!当!”的打铁声再次在巷子里响起,中气十足。

    只是打铁的动静里,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份发泄般的沉重。

    苏文站在柜台旁,看着老板平静的侧脸,又看了看对面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铁匠铺。

    他明白,有些真相,没必要让所有人都说破。

    安稳的日子,需要善意的谎言来维系。

    “去泡壶热茶,洒在门槛外头。”

    顾渊吩咐了一句。

    他自己则端着那个暖玉食盒,走进了后厨。

    这副耗尽了老人毕生心血与功德的药。

    得找个最稳妥的法子,做进菜里。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