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日头,依旧带着夏日余威。
明明已过了白露时节,午后的阳光晒在身上,仍旧燥热得让人浑身发黏。
王泽坐在宿舍楼后边,一座闲置房屋的垓阴条石上。
手里虽然捧着英语书,目光却有些发飘。视线落在纸页上,却半天没有挪动半行。
近来他总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明明没有整日奔波,可腿脚时常莫名酸痛,浑身酸软乏力,像是连着走了几百里山路,累得连魂都有些发沉。
夜里更是睡得不安稳,怪梦一个接一个。
梦里全是模糊不清的身影、翻滚的阴气、模糊的打斗,还有一道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影,在耳边低语。
醒来时枕巾往往被冷汗浸湿,一身疲惫半点不减。
廖军几人前些日子闲聊时说的话,还时不时在他心头打转,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可这份不安,很快就被另一种更浓烈的情绪冲淡。他和林冬梅之间的情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愈发醇厚。
课间的偶遇、放学后偷偷相约散步、或是坐在这闲置老屋前聊聊天、一句轻声的叮嘱,都像初秋的风,拂去他身上的疲惫与烦躁。
正出神间,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静。
“王泽……王泽……”
王泽起身望去,只见张良老师,站在公路上喊自己。
“张老师。”
“有学生跟我反映,好几个男生跑到水田坝河里洗澡去了。
河水不浅,太危险了!”
张良老师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赶紧过去看看,把人都给我喊回来,千万莫出啥子意外。”
“要得,我马上过去。”
王泽不敢耽搁,把书本放回教室,立刻沿着乡间小路,匆匆往水田坝河边赶。
燥热的风刮在脸上,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脚步不停,不多时就赶到了河边水塘。
远远就听见水里传来阵阵嬉闹声,走近一看,塘里果然挤满了人。
不光有几个初中一年级的男生,还有二年级的学生。最让他一愣的是,谭健、王健、王青洪、廖军几个相熟的,全都泡在水里,玩得不亦乐乎。
“王泽!快来!”
廖军第一个看见他,立刻挥着手大喊:“水里凉快得很,快下来!”
王泽皱着眉开口:“张老师让我来喊你们回去,河里太危险,赶紧上来。”
“怕啥子?这水塘我们从小玩到大,没得事!”王青红一脸不屑的回应。
谭健也凑到岸边,笑嘻嘻地拉着他的胳膊:“你看这天热的,你一身汗,下来泡一会儿再走,保证安逸得很。”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七手八脚地劝着,还有人伸手就要来拽他。
王泽本就被午后的燥热烤得浑身难受,再加上几人轮番拉扯劝说,心下一松,竟真的没抵住诱惑。
他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河水里。河水裹住身体,一身燥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几人在水里追逐打闹,一会儿扎猛子,一会儿打水仗,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话题绕来绕去,无非是功课难易、哪个老师严厉,还有班里哪个女生好看。
热闹的氛围里,王泽彻底忘了自己是来喊人回去的,只顾着跟众人一起嬉闹。
不知玩了多久,岸边传来脚步声,林光明老师也循着踪迹找了过来。
看着水里闹成一团的学生,他先是板起脸训斥了几句,可架不住众人一起撒娇劝说,再加上看水塘确实平稳,没有暗流险滩,燥热难耐之下,竟也脱了衣服,跟着跳进了水里。
一时间,河塘里笑声更盛。
就在众人玩得最尽兴的时候,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从公路方向传来,直直喊着王泽的名字。
王泽下意识地从水里探出头,朝着岸上望去——这一眼,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林冬梅!
他心里暗叫不好,刚想开口让她先别过来,可已经迟了。林冬梅脚步轻快,已经顺着土坡跑到了河上的小桥边。
下一秒,她转头朝着水塘望去。
满满一水塘赤身裸体的男生,毫无遮挡地映入眼帘。
林冬梅整个人都僵住了,白皙的脸颊“唰”地一下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娇艳的粉色。
她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会撞见这般场面,又羞又窘,轻轻“呀”了一声,娇嗔着瞪了王泽一眼,一句话没说,转身捂着脸,气呼呼地跑了。
水里的男生们见状,顿时哄堂大笑,吹口哨的、起哄的声响此起彼伏。
王泽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又急又尴尬,恨不得一头扎进水里不出来。
这场嬉闹,也就此草草收场。
众人穿好衣服回校,王泽免不了被张良老师狠狠批评了一顿,心里惦记着生气的林冬梅,更是七上八下。
那一晚,他费了好大的劲,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软磨硬泡了许久,才总算把林冬梅哄好。
第二天中午,王泽刚和林冬梅从宿舍后面的公路上走下来,两人还在低声说着话,就被不远处的林光明喊住了。
“王泽,廖军!你们俩过来一下!”
两人快步走了过去。
林光明笑着说道:“你们俩去一趟街上的小学,把我儿子接回来,我手头有点事走不开。”
“没问题,林老师。”
王泽和廖军应下,径直朝着叁汇小学走去。等到了地方,在林光明儿子班级门口,却看见一幕让人皱眉的场景。
四五个男生,正把林老师的儿子围在墙角,推搡呵斥,气势汹汹。
两人立刻上前,把孩子护在身后。
“你们做啥子呢?”王泽眉头一拧,开口问道。
“他偷看女生上厕所,不要脸,我们要教训他,带他去见老师!”带头的男生梗着脖子喊道。
廖军当即就不乐意了:“无凭无据的,莫冤枉人!”
两人护着孩子就要走,可那几个男生不依不饶,堵在路口不肯放行,非要把人带去见老师。
王泽本就因连日怪梦浑身烦躁,被这般纠缠,心头火气一下上来,拉着林老师的儿子,回头对着几人冷声骂了一句:
“不得怕你们那个狗日滴老师,不晓得教滴啥东西?”
话音落下,他和廖军带着孩子转身就跑,一路匆匆赶回了自己学校。
他们没料到,那几个学生转头,就把这事告诉了班主任董老师。
这位董老师在当地,本就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从不吃亏。一听有外校学生敢骂自己,当即怒火中烧,立刻循着踪迹追到了王泽他们学校,直接闯进了办公室。
没过多久,王泽和廖军就被喊进了办公室。
董老师气得大发雷霆,指着两人破口大骂,言语间满是不屑,扬言要好好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顽劣学生,让他们知道规矩。
事态越闹越僵,董老师更是得理不饶人,铁青着脸,厉声要求两人当场跪下道歉。
王泽和廖军被逼无奈,只能屈辱地跪下。
廖军年纪小,又怕又委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痛哭流涕。
王泽却始终一言不发,低着头,牙关紧咬,沉默地硬扛着,既不辩解,也不认错,就这么冷冷地耗着。
直到董老师骂够了、撒完了气,才不情不愿地冷哼一声,愤愤离去。
走出办公室,廖军还在抽噎不止。王泽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心里沉甸甸的,以为王校长得知此事后,必定会狠狠责骂自己一顿,甚至给予处分。
他低着头,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可王校长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斥责,没有追问,只轻轻说了一句:
“去吃饭吧。”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王泽心头一酸,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日子一晃,转眼就到了国庆前夕,长假近在眼前。
王泽的状态却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愈发糟糕。
夜里的怪梦越来越清晰,阴冷的大殿、一堆人争执讨论,时常在梦中反复上演。醒来后浑身酸软无力,腿脚酸痛得像是真的奔波了整夜。
除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他又面临了一个甜蜜的烦恼。
早在许久之前,谭健就再三约他,等国庆放假,一定要去他家好好玩上几天,上山摸鸟、下河摸鱼,好好放松一番。
王泽当时一口答应,早已记在了心上。
可就在放假前一天,林冬梅却找到了他。温柔的拉着他的手,轻声细语地安排好了假期行程。
“小泽,放假你先跟我回我家,陪我待两天。”
林冬梅仰着头,眼神里满是期待:“等玩够了,我再跟你一起回王家坪,好不好?”
“啊?这个……那……”
一边是早已约定好的兄弟邀约,一边是心上人满心期盼的安排。
初秋的风拂过校园,带着几分凉意。
王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林冬梅,又想起谭健拍着胸脯约定的模样,一时之间,左右为难,不知该如何抉择?
连日来的疲惫、梦中的诡谲、现实的琐碎,还有这突如其来的两难选择,齐齐涌上心头,让他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