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卫的密奏像长了翅膀一样。
这种级别的信,走的是锦衣卫的专线。
不仅换人换马,连鸽子都是特训过的。
仅仅七天,就到了汴梁。
这速度,比当年大宋朝廷的政令出个汴梁城都快。
此时的汴梁,正值初秋。
御街两边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
但街上的气氛依然火热。
南洋的橡胶、澳洲的袋鼠皮、西域的葡萄干,把西市堆得满满当当。
百姓们手里有了闲钱,那个消费能力是惊人的。
连乞丐都知道,只要去慈幼局门口排队,每天都有两顿饱饭。
但这盛世之下,总有聪明人能嗅到一丝不安。
比如米价。
比如忽然紧张起来的棉花。
垂拱殿里,气氛有些凝重。
赵桓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密奏。
那是王五用命换回来的情报。
李纲,张浚,还有刚刚从北边视察回来的岳飞。
这三位,是大宋如今真正的柱石。
文能安邦,武能定国,财能通神。
“都看看吧。”
赵桓让太监把密奏递下去。
“西边乱了。”
“耶律大石虽然在卡特万赢了一把大的。”
“但他毕竟是客场作战。”
“塞尔柱人是被打散了,可是更多的小喽啰起来了。”
“花剌子模。”
赵桓重重地读出了这四个字。
“这个名字,朕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们那个苏丹,叫什么来着?”
“阿英?”张浚试探着问。
赵桓摇了摇头。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帮家伙不仅想抢地盘。”
“还想断了咱们的财路。”
张浚接过密奏,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是管钱袋子的。
这密奏上的每一个字,在他眼里都能换算成银子。
“陛下。”
张浚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急。
“若是商路真的被花剌子模切断。”
“那后果不堪设想。”
“今年光是丝绸出口,就指望着西域这条线。”
“而且咱们新开的那些棉纺厂!”
“原料全指着西辽那边的长绒棉!”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拿出了算盘。
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如果棉花断供,徐州那边的十几万女工就得歇业。”
“那时候……”
“国库又要少进账至少两百万贯!”
两百万贯。
这数字让李纲的眉头皱成了川字。
他主张稳健,但他也知道钱的重要性。
大宋现在的摊子太大了。
到处都要钱。
慈幼局要钱,新军要钱,修铁路要钱。
一旦断了财源,那就是血管被掐住了。
“那……打?”
李纲试探着看了看旁边的岳飞。
岳飞一直没说话。
他在盯着那是张巨大的地图。
那是陈规和王五联手补全的西域新图。
上面,花剌子模的地盘像一块红色的墨水,正在迅速向东洇开。
已经染到了锡尔河畔。
离大宋控制的哈密卫,虽然还有几千里。
但那是战略缓冲区。
一旦西辽顶不住,大宋就要直面那些不知死活的游牧强盗。
“打是要打。”
岳飞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就像当年面对金兀术的铁浮屠一样。
“但怎么打,是个问题。”
“正如陛下所言。”
“西域太远了。”
“若是调动大军远征。”
“光是这一路上的粮草消耗,就能把国库拖垮。”
“而且那里地形复杂,沙漠戈壁居多。”
“咱们的步兵方阵和重型火炮,到了那里就是累赘。”
“一旦补给线被切断……”
岳飞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在场的人都懂。
那就是汉武帝当年的教训。
虽远必诛听着提气,但那是拿国运在赌。
如今的大宋,虽然富得流油,但也经不起这种消耗战。
赵桓点了点头。
他很欣赏岳飞这种冷静。
这才是名将。
不是那种只知道喊打喊杀的莽夫。
“鹏举说得对。”
“西域那种地方,就像是个巨大的沼泽。”
“能吞噬掉任何想征服它的大军。”
“朕不要地盘。”
“朕只要路通。”
赵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个叫“讹答剌”的地方。
“这个口子,必须在大宋手里。”
“或者说,必须在听话的人手里。”
“耶律大石虽然跟咱们有过节。”
“但他现在需要咱们。”
“他需要咱们的货,需要咱们的枪。”
“而花剌子模……就是那个想把桌子掀了的野狗。”
“对待野狗。”
“不需要派狮子去咬。”
“只需要给它一棒子,打疼它,打怕它。”
“让它知道,这条路,是大宋开的。”
“谁敢设卡收税,朕就剁了谁的手。”
“那……陛下的意思是?”
张浚有些迟疑。
赵桓转过身,看着岳飞。
“鹏举,你觉得,如果给你一千人。”
“能不能把这局面稳住?”
一千人?
李纲惊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西域那是几十万人的大战场。
花剌子模据说能动员十万骑兵。
一千人?
那是去送死吗?
但岳飞没有惊讶。
他的眼神反而亮了。
“如果这一千人,都是……”
他看向赵桓,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那个手势,模仿的是扣动扳机。
赵桓笑了。
“没错。”
“就是你我想的那个。”
“朕不想再用人命去填了。”
“这次。”
“朕要给西域人上这课。”
“一堂关于——时代变了的课。”
“传旨。”
赵桓的声音突然变得威严。
“韩彦直何在?”
门外,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应声而入。
正是韩世忠的长子。
这小子跟他爹不一样。
他爹是个糙汉子,打仗靠勇猛和直觉。
韩彦直从小在讲武堂泡大,又跟着陈规学了几年格物。
更难得的是,他还会几句突厥语和波斯话。
是个天生的外交官兼特种指挥官。
“臣在。”
韩彦直单膝跪地。
身上那股锐气,就像一把刚刚出鞘的横刀。
“朕给你一千人。”
“不是普通的骑兵。”
“是刚从武库里换装的——火枪骑兵营。”
“每人配双马。”
“带足了弹药和压缩饼干。”
“去西域。”
“找到耶律大石。”
“告诉他,朕给他撑腰。”
“但条件是——棉花,朕要全包。”
韩彦直猛地抬头。
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火枪骑兵。
那是大宋目前最高端的机密部队。
训练了整整两年。
一直藏在深山里没露过面。
这次,官家是要把这张底牌打出去了。
“臣,定不辱命!”
“若不能让花剌子模那帮人学会讲道理。”
“臣就用枪管子教他们做人!”
“还有。”
赵桓叫住了刚要退下的韩彦直。
“那个王五。”
“这小子在哈密干得不错。”
“不仅收容了那个阿巴斯,还把这哈密卫打理得井井有条。”
“朕这儿有个新官印。”
“你给他带过去。”
赵桓从桌上那个黄绸包里,拿出一方崭新的铜印。
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大宋西域通商宣抚使”。
这名头很有意思。
不是都护,不是经略。
是“通商宣抚”。
这就定调了。
大宋不是去统治西域的,是去保护生意的。
这就大大降低了周边国家的警惕性。
同时,又给了王五足够的权力。
只要是跟生意有关的事,他都能插手。
甚至是……武装护商。
“告诉王五。”
“这印,不是让他拿来盖公文的。”
“是拿来砸核桃的。”
“谁敢拦商队,就用这官印砸烂他的头。”
韩彦直接过官印,重重磕了个头。
他听懂了。
这是尚方宝剑。
也是一道无声的宣战书。
“去吧。”
赵桓挥了挥手。
“别让朕失望。”
“也别让西边的那些朋友等急了。”
韩彦直走后,大殿里又安静下来。
李纲虽然还是有些担心,但也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案了。
毕竟不用动国本。
而且……他也挺想看看,那一千火枪骑兵,到底能有多大能耐。
是不是真像陈规吹的那样,能让骑射成为历史。
“陛下。”
一直沉默的岳飞突然又开口了。
“哈密那边,还需防一手。”
“防谁?”
赵桓问。
“西夏虽灭,但其旧部在党项人中间依然有影响力。”
“还有那个……任得敬。”
“此人虽然投靠了大宋,封了王。”
“但他手底下还有不少私兵。”
“若西域战局胶着,或者我军失利。”
“难保他不会有二心,截断咱们的后路。”
岳飞指了指地图上那个细长的河西走廊。
那里虽然名义上归大宋了。
但毕竟刚收复几年。
民心未稳,一旦有人煽风点火,掐断了这条咽喉。
韩彦直那一千人,就算再厉害,没了补给也是死路一条。
赵桓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鹏举提醒得对。”
“朕差点把这条老狐狸忘了。”
“任得敬……”
“他以为交了兵权,朕就能容他富贵一生?”
“那是做梦。”
“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朕留着他,只是没腾出手来。”
“现在既然西边要动大手术。”
“家里就不允许有苍蝇嗡嗡叫。”
赵桓冷笑一声。
“张浚。”
“臣在。”
“你派锦衣卫去趟兴庆府。”
“查查这位夏国公最近在干什么。”
“朕听说,他最近纳了第八房小妾,日子过得很滋润啊。”
“甚至还在偷偷联系蒙古那边?”
“不管有没有。”
“只要有一丁点风吹草动。”
“就让他在睡梦中‘病逝’吧。”
“然后……”
“把他那几万亩良田,还有那些私兵。”
“全部充公。”
“正好用来给西征军当军费。”
张浚脊背一凉,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这位皇帝的狠辣。
不查是否有罪,只看是否需要。
现在,大宋需要西域安定。
所以,任得敬这个隐患,不管他想不想反,他都必须消失。
“臣……遵旨。”
“这就去办。”
“不过,理由嘛……”
“就说他忧国忧民,积劳成疾吧。”
张浚很懂事地补了一句。
赵桓满意地点了点头。
“还得是你懂朕。”
“去办吧。”
“做得干净点。”
“别让咱们的新国民寒心。”
“要办成国丧的规格。”
“给足他面子。”
“毕竟他也是咱们的‘大功臣’嘛。”
这最后三个字,赵桓说得极轻,极讽刺。
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冷的寒意。
随着几道密旨发出去。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秋天午后。
一场针对西域、针对河西走廊、甚至针对整个丝绸之路的大布局。
悄然完成了。
赵桓站在地图前。
看着那个还没有完全被大宋颜色填满的西方。
那里是沙漠,是绿洲,是无尽的财富。
也是无尽的麻烦。
但在火枪和资本面前。
一切麻烦,都将不再是麻烦。
他要做的,仅仅是把那扇门,踹得更开一点。
让大宋的风,彻底吹过去。
把那些陈旧的、腐朽的东西,统统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