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外的运河码头,今天格外热闹。
平时这里都是扛大包的苦力和吆喝的小贩,今天却被一队全副武装的御前班直封锁了。
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百姓们虽然不敢靠近,但都踮着脚尖往里看。
听说官家今天要来看个稀罕玩意儿。
有人说是从流求运来的硫磺车,有人说是西域进贡的汗血马。
但真正的答案,此刻正静静地停在水面上。
那是一艘看起来很怪的船。
没有桅杆,也没有风帆。
船身两侧挂着两个巨大的木轮子,像水车一样。
船尾竖着一根黑乎乎的大烟囱,还在往外冒着灰白色的热气。
这就是陈规捣鼓了好几个月的“明轮船”,也就是蒸汽船的最初版本。
这玩意儿丑是丑了点,但赵桓看着它,眼神里全是光。
这可是跨时代的产物啊。
只要这东西能动起来,大宋的水师就不再看老天爷脸色了。
逆风也能跑,无风也能动。
那以后海战还不是想去哪打就去哪打?
“陛下,准备好了。”
陈规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紧张。
为了这艘船,他可是把工部的老底都掏空了。
光是那个特制的铜锅炉,就费了好几千斤铜。
还有那些连杆、活塞,全是徐州铁厂最好的师傅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哪怕有了赵桓给的橡胶密封圈图纸,这气密性依然是个大问题。
经常漏气漏水,昨晚还是连夜抢修,才堵住了几个漏点。
今天能不能顺利跑起来,他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开始吧!”
赵桓一挥手。
船上的几个工匠立刻往炉膛里铲煤。
那种从徐州运来的精煤,燃烧值高,烟少。
很快,那根大烟囱里的白烟就变成了浓黑的烟柱,由于徐州煤质量好,燃烧充分。
锅炉里的水咕噜噜烧开了。
气压计(极其简陋的玻璃管)上的刻度开始往上爬。
那巨大的飞轮在连杆的带动下还没有转动,只是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况且……况且……”
这是蒸汽在推动活塞的声音。
虽然很慢,很沉重,但那是力量积蓄的前兆。
赵桓死死盯着那一侧的明轮。
动啊,一定要动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艘船。
这是大宋未来几百年的国运啊!
“咔哒!”
一声脆响。
巨大的连杆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
那个沉重的飞轮转了半圈,紧接着,惯性带动它转完了一整圈。
两侧的明轮叶片拍打在水面上,激起了白色的浪花。
船身明显晃动了一下。
然后……
它真的往前动了!
虽然速度很慢,可能也就比人在岸上走稍微快一点点。
但这没有风帆、没有桨手,也没有纤夫拉纤。
它就是靠着肚子里那团火和那锅水,自己往前走了!
“动了!动了!”
“这船自己跑了!”
岸上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惊呼。
他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在他们眼里,这简直就是神迹。
或者说是妖法。
但不管是神迹还是妖法,只要是官家弄出来的,那就是好东西。
赵桓紧紧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了后世那种万吨巨轮在大海上劈波斩浪的画面,再看看眼前这艘还在冒黑烟的小破船。
虽然差距有十万八千里,但只要有了这一步,剩下的就是时间和投入的问题了。
船在运河里缓缓前行。
那独特的“突突”声传得很远。
船上的陈规更是激动得手舞足蹈。
他甚至亲自跑到船头去掌舵,虽然这船舵也没什么好掌的,就在直道上跑。
大概跑了一里地左右,意外还是发生了。
“噗嗤!”
一声刺耳的漏气声。
船身猛地一震,然后那本来转得欢快的明轮突然停了下来。
黑烟还在冒,但动力没了。
船慢慢地随着惯性漂了一段,然后停在了河中央。
陈规的脸瞬间白了。
这在官家面前掉链子,可是欺君之罪啊!
“怎么回事?”
赵桓倒是没生气。
这种初代机出故障太正常了,只要能动就是胜利。
“回……回陛下。”
“好像是那个密封圈……受热变形了。”
“漏了气。”
“气压不够,推不动活塞了。”
工匠心惊胆战地汇报。
果然。
橡胶这东西虽然好用,但如果没有硫化技术,耐高温性能还是不行。
一遇热就变软,密封效果大打折扣。
尤其是这种持续高压高温的环境下,能撑一里地已经是奇迹了。
周围的百姓本来还在叫好,这一下都安静了。
甚至有人在那窃窃私语。
“你看,我就说这是妖法吧。”
“肯定是被河神爷给收了。”
“哪有船不吃风不吃人力的?”
“瞎折腾。”
这些话飘进陈规耳朵里,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骗子,辜负了官家的信任,浪费了那么多好东西,就造了个跑一里地的废铁。
他噗通一声跪在甲板上,对着岸上的赵桓磕头。
“微臣无能!”
“搞砸了!”
“请陛下治罪!”
赵桓看着那个跪在甲板上瑟瑟发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艘虽然停了,但依然在那冒着自信黑烟的小船。
他笑了,而且是大笑。
“哈哈哈哈!”
“好!”
“好得很!”
“陈爱卿!”
“你何罪之有?”
“这船不是跑了吗?”
“虽然只是一里地。”
“但那是大宋的一里地!”
“也是天下人的一大步!”
“朕看到的不是那点毛病。”
“朕看到的是未来!”
“只要把那密封圈改改。”
“把那连杆做结实点。”
“这船就能跑十里、百里!”
他大声对周围的百姓喊道。
“都看清楚了!”
“这不是什么妖法!”
“这是格物致知!”
“是咱们汉家儿郎的智慧!”
“今天它能跑一里。”
“明天它就能拉着几千斤的粮食跑遍大江南北!”
“后天它就能带着大宋的旗帜去那大洋深处!”
“谁还敢说咱们只会死读书?”
“这才是咱们该干的事!”
百姓们虽然不太懂什么格物致知。
但看到官家这么高兴,也都跟着欢呼起来。
“万岁!”
“大宋万岁!”
赵桓让人把陈规扶起来。
亲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完全不顾他身上那沾满了煤灰和油污的官服。
“爱卿受苦了。”
“这次虽然停了。”
“但朕记你一大功!”
“回去把工部的最好工匠都叫来。”
“还有那个……硫化橡胶图。”
“朕再给你画得详细点。”
“务必把那个耐热的问题解决了。”
“哪怕用别的办法也行。”
“比如用浸了油的石棉绳?”
“或者多层压实?”
“总之。”
“钱不是问题。”
“人也不是问题。”
“朕就算要砸锅卖铁。”
“也要把这种船造出来!”
“而且要大的!”
“能装大炮的那种!”
陈规感动得眼泪哗哗流。
这要是换了别的皇帝,估计早就把他拖出去砍了,或者流放了。
花了那么多钱造个废铁,也就这位官家能有这般胸襟。
这让他心里发誓,哪怕不睡觉,哪怕累死在工坊里,这辈子也要把这船造好,报答这一知遇之恩。
“臣……领旨!”
“臣这就回去改!”
“哪怕把家底都赔进去。”
“也要给陛下造出那种能去万里的宝船!”
陈规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赵桓看着工匠们正在费力地把那艘铁疙瘩拖回岸边修理,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他知道真正的工业革命没那么容易,材料学、动力学、甚至最简单的加工精度,每一个都是拦路虎。
大宋现在的重工业基础还是太薄弱了。
连像样的大型车床都没有,全靠手工打磨。
这就是为什么这船跑不远的原因。
零件不标准,磨损大。
看来还得在基础机床上下功夫。
光有蒸汽机不行,得有造蒸汽机的机器,这就是工业母机。
虽然现在搞那个太超前,但哪怕有个水力半自动镗床也是好的啊。
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李纲说。
“李相公。”
“你也看见了。”
“虽然现在还挺可笑。”
“但这东西的潜力。”
“你也应该明白了。”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
“咱们的运粮船都不用纤夫了。”
“从江南到汴梁只要几天。”
“那是不是粮价就能再降降?”
“百姓是不是就能少受点苦?”
李纲虽然是个传统文官,但也是务实派。
他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陛下圣明。”
“老臣虽然不懂这些奇技淫巧。”
“但刚才那一动。”
“确实让老臣看到了不一样的力气。”
“那种劲儿。”
“比几百匹马都要稳。”
“若是真能成。”
“那大宋的国力。”
“何止翻一番啊。”
“只是……”
“这所费……”
他还是心疼钱。
毕竟国库虽然充盈,但到处都要花钱。
赵桓摆了摆手。
“花钱不怕。”
“就怕花得不值。”
“这钱。”
“朕从内库出!”
“哪怕少修几座宫殿。”
“少吃几顿好的。”
“这东西也得搞下去。”
“因为这是大宋的命根子!”
那天晚上,汴梁工部的灯火通宵未灭。
陈规带着一群顶着黑眼圈的工匠,围着那张改了无数遍的图纸和那个漏了气的橡胶圈,在那争论不休。
有人提议用皮革代替橡胶。
有人提议把连杆做短点减少震动。
还有人提议在锅炉外面包层铜皮增加强度。
这种思想的碰撞,比白天那艘船的轰鸣还要热烈。
这就是科技进步的火花,虽然微弱,但终将燎原。
而赵桓站在皇宫的高台上,看着那个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第一步迈出去了,不管多歪多斜,只要迈出去了,就不会再退回来。
这个古老的帝国,终于在他的推动下,开始在那条未知的工业之路上步履蹒跚。
虽然前面还有无数的坑,虽然可能要摔得鼻青脸肿,但只要有了这个方向,大宋就不会再回到那个被异族铁蹄肆意践踏的旧时代了。
那个用血肉之躯去阻挡钢铁洪流的悲剧,决不允许重演。
在这蒸汽的轰鸣声中,一个新的时代正在悄然孕育。
哪怕它现在还只是个不仅冒黑烟还漏气的丑陋怪物,但它终将长大,变成那个吞吐天地、征服四海的钢铁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