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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0章 钱的声音比枪响
    莫斯科的银行早晨九点开门。

    伊万八点四十就等在门口了。他裹着那件厚重的呢子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冰晶。

    街对面的面包店已经排起了队,人们沉默地站在寒风中,偶尔跺跺脚,像一群等待迁徙的候鸟。

    安德烈是从侧门出来的。他朝伊万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银行旁边的小巷。

    巷子里堆着积雪,脏兮兮的,墙角有流浪猫翻找食物的痕迹。

    “都安排好了。”安德烈压低声音,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纸条,“工业局的索洛维约夫副局长,文化遗产委员会的米哈伊洛娃主任,土地局的瓦西里耶夫处长。每个人收钱的户头不一样,我已经分好了。”

    纸条上写着三串银行账号,还有对应的数字。伊万扫了一眼,七万美金,分三个口袋装。

    “他们不担心?”

    “担心什么?”安德烈笑了,笑容里带着那种在体制里浸淫多年的人才懂的讽刺,“现在卢布每天都在贬值,今天能买一条面包的钱,明天可能只够买半条。美元?美元是硬通货,是保命的玩意儿。”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伊万,你知道这个国家现在最流行什么笑话吗?说一个人去银行存钱,问柜员:‘请问存款利率是多少?’柜员反问:‘你要存多久?’那人说:‘三年。’柜员说:‘那利率是百分之三百。’那人很高兴:‘这么高!’柜员补充:‘是的,三年后你取钱的时候,那笔钱够买一条面包。’”

    伊万没笑。他看着巷子口,看见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卢布,朝面包店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驼得很厉害,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和时间本身赛跑。

    “钱什么时候能到账?”他问。

    “今天下午三点前,打到这三个户头。明天上午,所有批文就会下来。”

    安德烈弹了弹烟灰,“晚上有个饭局,索洛维约夫想见见你。”

    “有必要吗?”

    “有。”安德烈盯着他,“他想知道你是谁的人,背后站着谁。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安全感的问题——他得确定,拿了你的钱不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重,悠长,在莫斯科清冷的晨空里回荡。

    “告诉他,”伊万说,“我背后站着的是生意。干净的生意。”

    安德烈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这话说得好。现在莫斯科最缺的,就是干净的生意。”

    哈尔滨,傍晚五点半。

    孙卫东推开那家小酒馆的门时,热气混杂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的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大声说笑,碰杯声、划拳声、锅铲翻炒声混成一片嘈杂而鲜活的交响。

    沈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摆了一盘锅包肉。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在办公室时年轻几岁。

    只是坐姿依旧挺直,与周围那些松垮着身子的食客形成鲜明对比。

    “沈总来这么早。”孙卫东拉开椅子坐下,朝服务员招手,“来两瓶哈啤,要冰的!”

    沈墨笑了笑:“孙总约的酒,不敢迟到。”

    啤酒很快上来,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孙卫东用开瓶器撬开瓶盖,泡沫涌出来,他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天的燥热。

    “这地方,”沈墨环顾四周,“很有烟火气。”

    “厂里的老兄弟都爱来这儿。”孙卫东给他倒酒,“菜实在,酒真,老板不坑人。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桌,几个穿着北极光工装的中年男人正喝得脸红脖子粗:“那是包装车间的老王,旁边是老李,质检科的。他们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儿喝一顿。”

    沈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几个工人显然已经喝高了,正扯着嗓子唱《咱们工人有力量》,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真情实感。

    “我以前在可口可乐的时候,”沈墨忽然开口,“公司也有员工聚餐,但都是在星级酒店,每人面前摆着三四副刀叉,说话要压低声音,笑不能露齿。”

    他喝了口啤酒:“第一次参加那种聚餐,我连餐巾该怎么叠都不知道。”

    孙卫东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我学会了。”沈墨接着说,“学会怎么用正确的姿势切牛排,怎么品红酒,怎么在酒会上和人聊天——聊天气,聊高尔夫,聊最新的财经新闻。但我总觉得,那些话不是说给人听的,是说给一个叫‘体面’的东西听的。”

    锅包肉上来了,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琥珀色的糖醋汁。

    孙卫东夹了一块放到沈墨碗里:“尝尝,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沈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肉香混着葱姜的香气在口腔里炸开。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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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孙卫东自己也夹了一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沈总,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些土办法。觉得我们粗,觉得我们不专业。”

    沈墨放下筷子:“我没这么想。”

    “你有。”孙卫东直视他,“但你也有你的道理。咱们厂子现在两千多人,产品卖到七个省,还出口苏联。再像以前那样凭感觉做事,确实不行。”

    他给自己倒满酒,又给沈墨倒上:“可沈总,你得明白一件事——咱们这些人,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你那些表格、流程、kpi,对我们来说,就像给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讲微积分。

    他听不懂,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还没长到那个年纪。”

    沈墨端起酒杯,在手里转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在玻璃上。

    “孙总,”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可口可乐辞职吗?”

    孙卫东摇头。

    “因为我发现,我在那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都是在教我怎么把一瓶糖水卖得更贵。”

    沈墨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但没人教我,怎么让喝这瓶水的人真的觉得值。”

    他喝了口酒:“来到北极光,我第一次看到生产线上的工人,会因为自己做的饮料好喝而笑。

    第一次看到经销商,会因为多卖了几箱货,特意跑到厂里来感谢。

    第一次看到陈总,会因为孩子的一句‘爸爸做的汽水最好喝’,在办公室里红了眼眶。”

    “这些东西,”沈墨说,“在可口可乐的财报上,叫‘品牌忠诚度’,叫‘消费者黏性’。但我现在觉得,它们有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人情。”沈墨说,“中国式的人情。这东西不科学,不量化,上不了报表,但它能让一个厂子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里活下来,能让一群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做出跟国际巨头掰手腕的产品。”

    孙卫东愣住了。他盯着沈墨,看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沈总,这话说得……像咱们自己人说的话。”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所以,”沈墨放下酒杯,眼睛里有了光,“咱们得一起想办法。怎么把你的‘人情’,装进我的‘表格’里。

    怎么让老赵老王他们,既不用丢掉几十年的经验,又能跟上时代的规矩。”

    “这不容易。”

    “容易的事轮不到咱们做。”沈墨夹起第二块锅包肉,“陈总常说,咱们最擅长的就是在没路的地方踩出路。现在,不过是又一条新路。”

    酒馆里越来越热闹了。又有一拨工人进来,熟稔地和老板打招呼,找空位坐下。

    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大,但没人认真听。

    人们更关心今天的酒够不够劲,明天的活累不累,孩子的学费还差多少。

    在这片嘈杂中,孙卫东和沈墨的对话还在继续。

    他们讨论着校园音乐节的细节,讨论着怎么平衡预算和效果,讨论着怎么应对可口可乐可能的反击。

    话语间有争论,有妥协,但更多的是尝试理解对方眼中的世界。

    窗外,哈尔滨的夜晚正式降临。街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过这座北方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扇亮着灯的窗。

    蒙古草原的夜,是那种深邃的、能把人吸进去的黑。

    巴特尔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张三千公顷草场的地图。

    煤油灯的光晕在帐篷布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图上已经用红笔画出了六个区域,标着从a到f的字母。

    门帘被掀开,孟和钻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钢巴图的人又来了。”孟和搓着手在火炉边坐下,“这次来了三个,说想‘参观学习’。”

    “让他们看。”巴特尔头也没抬,“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围栏是怎么扎的,草种是怎么播的。”

    “我怕他们使坏。”

    “使坏更好。”巴特尔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他们敢动咱们的围栏,我就敢拿着证据去找旗长。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是真的想救这片草原,谁是想把草原啃成沙漠。”

    孟和沉默了一会儿,往炉子里添了块干牛粪。火苗蹿高了一些,帐篷里暖和了几分。

    “巴特尔,”他开口,“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问。”

    “你这么拼命,到底为了什么?”孟和看着他,“你不是这里的人,你是从呼和浩特来的大学生。

    等这个项目结束了,你拿了奖金,写了论文,就可以回城里去。

    可我们呢?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草原要是死了,我们也就死了。”

    巴特尔放下手中的铅笔。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草原的夜空辽阔得令人心悸。

    银河像一条碎钻铺成的河,从天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远处有狼嚎,悠长,凄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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