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剑崖位于剑魂宗后山，是一处凸出山壁的天然平台，崖下云海翻腾，视野开阔。崖壁上天然形成无数细小孔洞，风吹过时，会发出高低不同的声响，时而如剑鸣清越，时而如悲歌呜咽，常年累月下来，竟暗合某种剑道韵律，是剑魂宗历代剑修体悟剑意的绝佳之地。

    平台后方，依山开辟出三间石室，陈设简朴，一尘不染。石壁上留有前人剑意刻痕，历经岁月，依旧锋芒内敛。

    罗枫在此住下，不觉已过半月。

    这半月间，剑魂真人亲自送来了第一批资源，包括剑魂宗藏书阁部分功法剑诀的复刻玉简，以及从边关缴获、封存于异宝堂的几件异种材料——几块漆黑如墨、触之冰寒刺骨却隐隐有狂暴能量波动的骨骼碎片；一团不断蠕动、散发混乱精神波动的胶质物；还有数卷以奇异皮革或金属片承载、文字图形扭曲怪异的残破典籍。

    罗枫一一检视。骨骼碎片中蕴含的能量暴戾而混乱，与修真界妖兽内丹的温顺可控截然不同，更偏向于纯粹的毁灭。那胶质物似乎是某种精神生命体的残骸，即便本体已死，残留的精神污染依旧能扰动低阶修士心神。至于那些典籍，文字体系迥异，即便以神念强行解析，也只能得到一些破碎、矛盾的意象，难以形成完整体系。

    但这正是罗枫感兴趣的。截然不同的力量体系背后，往往蕴含着对世界本源的不同认知角度。他的生死道韵，本就囊括了秩序与混乱、创造与毁灭的对立统一。研究这些异界之物，或许能从“混乱”、“毁灭”的一面，加深对“死”之真谛的理解。

    除了研究，他也履行客卿长老的职责，于三日前在剑心殿外的广场开坛讲法一次。

    讲法内容并非具体的剑诀招式，而是从“剑意”与“生死”的关联切入，阐述如何从万物枯荣、生死轮转中，体悟属于自己的剑道真意。他言语平实，却直指本质，配合自身向死而生的道韵外显，让到场聆听的剑魂宗弟子，无论外门内门，皆有所悟。甚至几位隐在暗处的长老，也听得心神震动。

    讲法毕，剑魂真人携青松等三位长老亲自道谢，态度愈发恭敬。罗枫能感觉到，剑魂宗上下对他的态度，已从最初的警惕与好奇，逐渐转为一种夹杂着敬畏与期盼的复杂情绪。

    这一日，晨光初露。

    罗枫盘坐于悟剑崖边缘，面对云海，闭目调息。体内生死道韵缓缓流转，与崖下风中剑鸣隐隐呼应。他在消化吸收这半月来的见闻与感悟，尤其是对异种材料中混乱能量的解析，让他对“死”与“毁灭”的领悟，又深了一分。

    忽然，他心中微动，神识探入手指上佩戴的一枚古朴纳戒。

    纳戒空间一角，静静悬浮着一杆小幡。幡杆非金非木，呈暗紫色，幡面呈深青色，其上绣有繁复的雷霆纹路，隐有电光在内里流转不息——正是他在另一处游历时所得的一件异宝，雷尊幡。

    此幡有灵，能自动吸纳天地间的雷属性灵气，蕴养自身，亦可御使雷霆攻敌。只是来到此界后，罗枫忙于参悟生死道韵，后又与剑魂真人大战，接着入住剑魂宗研究异界之物，一直未曾动用此幡。

    此刻，这雷尊幡竟在微微震颤，幡面无风自动，其上雷纹光芒流转加速，传递出一股清晰的渴望与指引之意。

    罗枫心念一动，将雷尊幡取出。

    幡一现世，悟剑崖上方的空气顿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隐隐有电火花闪现。崖下翻腾的云海也似受到牵引，涌动之势稍变。

    雷尊幡的震颤更加明显，幡杆指向西北方向，那种渴望的情绪愈发强烈。

    “西北方……有高浓度的雷属性灵气汇聚？”罗枫手持雷尊幡，神念顺着幡杆指引的方向延伸出去。

    剑魂宗地处北域中南部，山门周边数千里，多以险峻山岭、深谷密林为主。西北方向，正是宗门护山大阵覆盖的边缘之外，约两千里处，有一片名为“雷鸣山脉”的险恶之地。

    根据剑魂宗提供的周边地域玉简记载，雷鸣山脉常年被厚重雷云笼罩，山脉深处时有天雷劈落，环境极端，普通修士难以深入。山脉中盛产几种雷属性灵材，但也孕育着一些适应雷电环境的凶猛妖兽，加之天地雷霆无常，算是一处机缘与危险并存的险地。

    “能让雷尊幡如此反应的……恐怕不是寻常的雷暴或者低阶雷属性矿脉。”罗枫思忖，“莫非是某种罕见的雷系天材地宝出世？或是地形特殊，形成了天然的雷霆汇聚之所？”

    雷尊幡有自我进阶之能，若能吸纳足够精纯强大的雷霆之力，其威能可进一步提升。对他而言，雷法虽非主修，但雷霆蕴含的毁灭与新生之力，与他的生死道韵亦有相通之处。去看看，或许另有所得。

    他收起雷尊幡，起身走向剑心殿。

    剑心殿内，剑魂真人正在与青松长老议事，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比半月前稳定了不少，罗枫渡入的那股蕴含新生道韵的滋养之力，显然起到了作用。

    见罗枫前来，剑魂真人停下话头，起身相迎：“罗长老，可是有何需要？”

    罗枫略一拱手：“真人，我需外出数日，前往西北方向雷鸣山脉一行。”

    “雷鸣山脉？”剑魂真人眉头微皱，“那里环境险恶，雷暴无常，更有‘紫电云豹’、‘雷角犀’等凶兽盘踞深处，罗长老欲往，可是为了雷属性材料？宗内库房或许……”

    “并非为寻常材料。”罗枫摇头，略作解释，“是我一件雷属性法宝感应到那边有特殊雷灵汇聚，对我法宝进阶或有裨益，需亲自前往探查。”

    剑魂真人了然，也不多问，只是提醒道：“雷鸣山脉深处确实有些古怪，时有异常强烈的雷暴爆发，范围极广，威力堪比真我境修士全力一击。百年前，曾有一中型宗门的三位元神长老结伴深入寻宝，遭遇突发性雷暴，仅一人重伤逃回。罗长老虽神通广大，也需多加小心。”

    “多谢真人提醒。”罗枫点头，“我自会留意。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数日便回。”

    “罗长老自便即可。”剑魂真人道，“只是如今北域不算太平，尤其边关之外，偶有零星使徒兽或受其气息污染的妖兽流窜至防线以内。若在途中遇到形貌怪异、气息暴戾凶悍的非人生物，需警惕是否为漏网之鱼。这是边关镇界军绘制的部分已观测到的使徒兽及污染妖兽图鉴与特性简述，罗长老可带上参考。”

    说着，他取出一枚青色玉简递给罗枫。

    罗枫接过，神识一扫，里面果然记录了数十种形态各异的生物图像，附有简单的实力评估、攻击方式、弱点推测等信息。图像上的生物大多狰狞可怖，有些像是多种妖兽的扭曲结合体，有些则完全不符合此界生物常理，周身缭绕着漆黑的混乱气息或是暗红色的血气。

    “有心了。”罗枫收好玉简。

    “另外，”剑魂真人略一迟疑，还是开口道，“若罗长老在雷鸣山脉深处，发现任何……与边关使徒兽气息有相似之处，或是其他不同寻常的迹象，方便的话，可否告知一声？最近十年，边关观测到使徒兽的活动模式有所变化，渗透与试探越发频繁，总帅府担心它们可能不仅在正面强攻，还在尝试其他方式侵蚀此界。”

    “可。”罗枫应下，这对他而言只是顺手之事。

    离开剑心殿，罗枫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一晃，便已出现在剑魂宗护山大阵之外。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西北方天际，隐约可见极远处有一片天空的颜色显得格外深沉，隐有黯淡的紫光闪烁。

    他没有选择高调地撕裂空间直接挪移过去。初来此界，对此方天地的空间结构尚在适应中，且那雷鸣山脉情况不明，贸然进行远距离空间跨越，若恰好落入雷暴中心或空间不稳定处，反为不美。

    脚下云气自生，罗枫化作一道并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朝着西北方向，不疾不徐地御空而去。

    千里之遥，对他如今的修为而言，无需太久。

    飞掠途中，他取出那枚青色玉简，再次以神识仔细翻阅其中内容。

    使徒兽的形态确实千奇百怪。有的类人，却背生骨刺、皮肤覆盖鳞甲；有的如巨兽，却长着多颗头颅或复眼；有的干脆就是一滩不断变化形态的阴影或血肉聚合体。它们的攻击方式也五花八门，除了常规的肉身扑击、能量吐息，还有精神尖啸、血肉腐蚀、召唤低阶仆从等等。弱点则大多与它们表现出的某种突出特性相反，比如畏惧火焰的往往极度嗜血，防御强悍的可能灵魂脆弱。

    “混乱、扭曲、侵略……”罗枫心中默默总结着这些使徒兽给他的整体印象。这与他接触的那些异种材料的感觉一脉相承。这种力量体系似乎极度排斥秩序与稳定，追求的是永恒的变化与扩张，充满了破坏与吞噬的欲望。

    他又想到剑魂宗历代先辈与无数北域修士，百年如一日地在边关与这样的存在血战，不禁对剑魂真人那句“重担”有了更具体的体会。

    正思忖间，前方天地灵气的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

    空气中的雷属性灵气浓度明显开始上升，风中开始夹杂着细微的麻痹感。极目远眺，地平线上，一片巍峨连绵的黑色山脉轮廓逐渐清晰。山脉上空，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云层中不时有明亮的电蛇窜动，撕裂昏暗的天幕，随即传来滚滚闷雷之声，即便相隔尚有数百里，也隐隐可闻。

    越是接近，那种天地之威便越是迫人。寻常修士在此，恐怕连御空都会感到灵力滞涩，心神不宁。

    罗枫速度不减，径直飞入山脉外围。

    入目所及，山体多为黑褐色岩石，植被稀疏，多为一些耐雷电的针叶类树木或低矮灌木，叶片往往带有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气味。地面上随处可见雷击造成的焦黑坑洞与琉璃化的岩石。

    雷尊幡在纳戒中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指引的方向直指山脉深处。

    罗枫循着感应，降低高度，沿着山势向内部飞掠。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谨慎地探查着周围环境。

    山脉中果然生存着不少雷属性妖兽。有通体紫毛、额生独角、行动如电的豹形妖兽，应是紫电云豹；有形如犀牛、体型庞大、皮糙肉厚、鼻端独角缠绕电光的雷角犀；还有成群飞舞、体型不大但能释放连锁电花的雷光蝠……这些妖兽大多气息凶悍，但对高空飞过的罗枫，只是警惕地抬头观望，并未主动攻击。或许是感应到了罗枫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深沉气息，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飞行约莫一个时辰，深入山脉已不下千里。

    此地的雷属性灵气已经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淡紫色雾气，弥漫在山谷之间。天空中雷云压得更低，雷鸣声几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粗大的闪电时不时劈落在附近的山峰或谷地，炸起漫天碎石与电火。

    雷尊幡的渴望情绪达到了顶峰，甚至传递出一丝急不可耐。

    罗枫停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峰顶端，望向感应传来的最终方向——前方约百里处，一个巨大的环形山谷。

    山谷被数座更高的黑色山峰环绕，谷地上空，雷云厚重得如同墨汁，呈现一种诡异的暗紫色。无数道粗壮的雷霆，并非从高空劈落，而是从四面八方的雷云中延伸出来，如同无数条狂暴的雷龙，扭曲着、嘶吼着，源源不断地轰击向山谷中央！

    那里，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完全由毁灭性雷霆构成的恐怖力场！雷光刺目，能量狂暴得让空间都隐隐扭曲，即便是罗枫的神识，在接近那力场边缘时，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刺痛与阻滞，难以深入探查核心。

    “好一处绝地！”罗枫眼神微凝。这山谷中的雷霆汇聚程度，远超外界，简直像是这片雷鸣山脉所有雷霆之力的源头与归宿。其中心区域的破坏力，恐怕真如剑魂真人所言，达到了真我境层次，甚至可能更强。

    而雷尊幡的感应源头，就在那雷霆力场的核心深处！

    就在这时，罗枫目光忽然一凛，看向雷霆力场边缘，另一座相对较矮的山脊之上。

    那里，隐约有数道身影，正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观察着狂暴的雷霆山谷。其中一道身影，周身缭绕的气息，竟然与剑魂真人玉简中记载的某种使徒兽的混乱波动，有那么一丝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