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齐喑,天地肃杀。
“八剑合一·万剑斩”的余波,并未随着冥骨上人身死道消、黄泉鬼门虚影溃散而立刻平息。那覆盖方圆数里的恐怖剑阵在完成绝杀一击后,残余的剑气仍在空中纵横激荡,发出低沉如龙吟般的嗡鸣,将战场中心最后一丝幽冥死气涤荡干净,连空间裂痕都在缓缓弥合,仿佛天地自身也在费力消化这过于狂暴的一击。
极雪之国边境,那些观战的修士,无论是结丹还是化婴,此刻皆尽失声。数百里外,冰峰上的积雪仍在因之前的冲击簌簌滑落,但所有人都浑然未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那片逐渐被新雪覆盖、却依旧残留着无数深刻剑痕与巨大坑洞的战场,以及战场中央,那个缓缓收回九把长剑的孤傲身影。
剑星王,罗枫。
这个名字,连同那斩灭化婴中期、破开黄泉鬼门虚影的万剑光华,已深深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修士的神魂深处。可以预见,无需多久,这一战的具体细节或许会被传得面目全非,但“剑星王”的称号与那无可匹敌的剑威,必将随着这些观战者的口耳相传,迅速震动整个极雪之国,进而向着更广阔的修仙界蔓延。
罗枫独立于寒风之中,面色微微泛白,气息比起全盛时期明显衰弱了不少。同时驾驭八柄本命飞剑与青龙辟邪剑,最终更是强行催动“万剑斩”这等超越当前境界负荷的杀招,对他化婴初期的修为和心神都是极大的考验。体内元婴光芒略显暗淡,正盘膝闭目,吞吐着天地灵气,缓慢恢复着消耗过巨的婴元。
他先是挥手收回了冥骨上人遗落的几样物品:那盏灵光尽失、布满裂痕的幽冥骨灯残骸,几杆破损严重的幽魂幡,以及一个造型古朴的储物戒指。这些东西他并未细看,直接抹去原主印记后收起。随后,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四周虚空,那凛冽如实质的剑意虽已收敛,但余威犹在,让那些暗中窥探的神识如同被针扎般,纷纷惊惧退避,再不敢有丝毫停留。
立威的目的,已然超额达成。不仅斩杀了强敌,更以如此震撼的方式,向极雪之国乃至更远区域的修士宣告了他的存在与实力。此刻,除非有化婴后期甚至元神期的大能不顾脸面亲自出手,否则短期内,恐怕无人敢再轻易捋其虎须。
罗枫不再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身化一道略显黯淡但依旧迅疾的剑光,朝着远离战场、更深入极雪之国内陆的方向遁去。他需要尽快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恢复损耗,消化此战所得,尤其是“八剑合一”神通在生死压力下突破至“万剑斩”境界的种种感悟。
……
就在罗枫剑斩冥骨,万剑光华映照极雪之国的同时。
这股沛然莫御、蕴含着独特“斩道”剑意与纯粹杀伐气息的波动,虽然经过数百上千里距离的衰减,但其核心的“道韵”,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物质层面的距离限制,隐隐触及了某种玄之又玄的法则层面。
玄黄界,广袤无垠,浩瀚不知其几亿万里。其中央区域,人族鼎盛,宗门林立,皇朝迭起。而在诸多强大势力之中,万大宣皇朝以其深厚的底蕴、严密的法度、以及网罗天下英才的气魄,屹立东方已逾万载。
皇朝疆域极西,有一片终年云雾缭绕、瘴气丛生的连绵山脉,名为“葬剑山脉”。传闻上古时期曾有绝世剑仙于此陨落,其佩剑崩碎,剑气散入山川,导致此地灵气紊乱,金铁之物易受侵蚀,寻常修士避之不及,凡人更是视为绝地。然而,正是这处险恶之地,却成了某些隐世剑修理想的遁世之所。
葬剑山脉最深处,云海之上,罡风凛冽之处,竟悬浮着几座不起眼的灰白石山。石山之上,无草木,无鸟兽,唯有经年不散的云雾与刺骨的剑意寒风。其中一座最为陡峭的石山顶部,被人生生削出一片平台,平台上仅有一间以整块“无痕黑玉”雕琢而成的简陋石屋。
石屋无门无窗,浑然一体。
此刻,屋内并无灯火,却自有一种莹润清光弥漫。光晕中心,一个身着朴素灰袍、长发以木簪随意束起的中年男子,正闭目盘坐。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眉毛斜飞入鬓,即便闭着眼,也给人一种锐利之感。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仿佛与身下的黑玉、与整座石山、与这方天地都融为一体。
他便是宋剑徽,道号“十剑尊者”。一个在万大宣皇朝高层与顶尖剑修圈子里如雷贯耳,但在外界几乎无人知晓其真实面目的名字。元神期后期大圆满的修为,只差那玄奥的临门一脚,便可尝试叩问那虚无缥缈的“炼虚”之境。
忽然,宋剑徽那斜飞入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但神识却仿佛穿越了无尽空间,掠过了万水千山,隐隐“看”到了极北之地,那冲天而起的万剑光华,感受到了其中那股一往无前、斩灭一切的独特剑意。
“嗯?”
一声轻咦,在寂静的石屋内响起。
宋剑徽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眸并非多么明亮璀璨,反而有些内敛的浑浊,但仔细看去,那浑浊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剑影在生灭、在交织、在演绎着天地间至高的剑道至理。
“极北苦寒之地……化婴初期?”他低声自语,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剑意倒是纯粹,杀伐果断,有股子狠劲。八剑为基,融汇颇杂,竟能强行统御,衍化万剑之势……虽粗糙稚嫩,漏洞百出,灵力运用更是挥霍无度,但……”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但这份‘敢为’之心,这份在化婴初期就试图触摸‘剑阵’与‘剑域’融合边界的莽撞……倒有几分我当年的影子。”
“可惜,只是影子。”宋剑徽摇了摇头,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即逝,重新归于古井无波,“剑路走偏了。过分追求杀伐与锋锐,忽略了剑道本身的‘承载’与‘变化’。万剑齐发,看似浩大,实则散而不凝,若遇真正以点破面的高手,或擅长防御消磨的对手,必吃大亏。且对心神、灵力消耗太大,一击不中,自身便危矣。终究是野路子,缺乏系统传承的打磨。”
他再次闭上眼,似乎对那远在极北的“剑星王”失去了兴趣。到了他这般境界,寻常的剑道天才已难入法眼,除非是那种真正能触动他剑心、甚至对他道途有所启发的惊世之才。显然,在他看来,这个“剑星王”还远远不够格。
然而,就在他心神即将彻底沉入大道感悟的前一瞬,那万剑光华消散前最后一缕波动中,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坚韧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被他捕捉到了。
那并非单纯的战意或杀意,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无论面对何种强敌、何种绝境,都要斩开一条生路,我之剑道,便是唯一通途的绝对自信与执着。这种意志,与剑招是否精妙、灵力是否雄厚无关,它关乎剑修最根本的“心”。
宋剑徽再次睁眼,这一次,他眼中那浑浊深处的剑影,微微加速了流转。
“道心……倒还算坚固。”他低声评价,语气比之前稍稍认真了一丝,“化婴初期,能有此等剑心,不易。看来并非全靠运气或蛮力。或许……经历过不少生死磨砺。”
他沉默了片刻,石屋内唯有那莹润清光缓缓流淌。
“罢了。”宋剑徽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能隔着如此之远,扰动我一丝剑心感应,也算有缘。且此子剑意虽偏,但根基那股‘斩’意,与我‘十方俱灭剑道’的某个分支,隐约有丝缕共鸣。或许,其未来成长,能给我带来一点不一样的‘风景’,也未可知。”
他并非动了爱才之心想要收徒,到了他这个层次,收徒标准严苛到令人发指,非绝世璞玉而不取。他只是纯粹出于一种高位者对低位者可能性的“观察”兴趣,如同棋手看到一盘虽粗糙但棋子走势颇有新意的棋局。
“陈良何在?”
宋剑徽嘴唇未动,一道平静的意念却已穿透石屋,无视空间距离,直接在一处遥远之地响起。
……
万大宣皇朝东南,毗邻“云梦大泽”的繁华地域,有一修仙大族——陈氏。陈氏家族占据着一条品质上佳的大型灵脉,族内人才辈出,与皇朝各方势力关系盘根错节,是名副其实的世家豪门。
家族核心区域,一座被重重阵法守护的幽静洞府内,一名身穿锦蓝法袍、面容俊朗、气质沉稳中带着几分锐意的青年,正盘坐于聚灵阵中,周身灵气氤氲,隐隐有婴啼般的道音回荡,显然修为已至化婴期的关键阶段,正在稳固境界。
他便是陈良,陈氏家族当代最杰出的子弟之一,亦是“十剑尊者”宋剑徽门下,为数不多的几名记名弟子之一。虽只是记名,但能得宋剑徽指点,哪怕只是偶尔只言片语,也足以让他在剑道上远超同侪,年仅二百余岁便已臻至化婴中期大圆满,被誉为陈氏家族未来千年内的扛鼎人物。
突然,陈良身躯微微一震,周身的灵气波动出现了刹那的紊乱。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绝对的恭敬。
“师尊传唤?”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心念一动,体内元婴同步抬指划出一道玄奥轨迹。洞府内的空间微微荡漾,下一刻,他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葬剑山脉,黑玉石屋前的平台上,空间如同水波般晃动,陈良的身影凭空出现。他出现时,保持着半跪的姿态,头颅微垂,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弟子陈良,拜见师尊!不知师尊有何吩咐?”陈良的声音清晰而稳定,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压抑的激动。宋剑徽主动传唤的时候极少,每一次都必有要事或重要指点。
石屋依旧无声无息。
片刻后,宋剑徽平淡的声音才从屋内传出,直接响在陈良心神之间:“方才,可曾察觉到极北方向,有异常剑意波动传来?”
陈良闻言一愣,随即凝神细细感应。他身为化婴中期大圆满的剑修,神识亦是不弱,平日里方圆数千里内的强大气息波动都难逃其感知。但此刻,他按照师尊提示的方向,将神识全力向极北延伸,除了感受到那片地域固有的冰寒与混乱灵气外,并未察觉到任何特别的、值得注意的剑意残留。
“回禀师尊,”陈良不敢隐瞒,如实回答,“弟子……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剑意波动。极北之地距离此处太过遥远,中间又隔着‘无尽海’与数处绝灵险地,寻常波动恐怕难以传递至此。师尊所指,莫非是……”他心中震惊,师尊竟能感应到如此遥远地方的细微剑意?这是何等神通?
“嗯。”宋剑徽的声音听不出失望与否,似乎早已料到,“你察觉不到,也属正常。那波动本就微弱,且其核心道韵特殊,非对剑道有极深感悟,或修为达到一定层次,难以遥感到。”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波动源自极北‘极雪之国’附近,施展者修为不过化婴初期,施展了一式名为‘八剑合一·万剑斩’的剑道神通,斩了一名化婴中期的鬼道修士。”
陈良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化婴初期,斩化婴中期?还是以剑修身份?这……即便是他,自负剑道天赋不凡,又有名师指点,在化婴初期时,也绝无把握能正面斩杀一名底蕴不弱的化婴中期修士!更何况,隔着如此恐怖的距离,师尊竟能如此清晰地知晓战斗细节?这已近乎“观天之道”的神通了!
“此人剑意偏重杀伐,路子有些野,但根基尚可,尤其是剑心颇为坚定。”宋剑徽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自号‘剑星王’。”
剑星王?陈良心中默念这个称号,将其牢牢记住。能得师尊一句“剑心颇为坚定”的评价,即便只是随口一提,也足以说明此人不凡。要知道,师尊眼界之高,寻常所谓的剑道天才,在他口中连“尚可”都未必能得。
“师尊提及此人,是……”陈良试探着问道。
“无他。”宋剑徽打断了他的猜测,“此子剑意,与我之道隐约有一丝因果牵扯,或许未来会有些趣事。你既为我门下,当知天下剑修,不可固步自封。此人虽在极北,但其剑道颇有几分……‘意思’。日后若有机会,或可关注一二。”
陈良立刻明白了师尊的意思。这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随性的提点。师尊并非让他去结交或对付这个“剑星王”,只是让他将这个名号记下,纳入视野,或许未来某天,这缕微弱的因果会有所交汇。
“弟子明白了。”陈良恭声应道,“谨遵师尊教诲,日后会留意此人动向。”
“嗯。”宋剑徽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倦意,“你去吧。近期皇朝西境‘古剑冢’似有异动,与你修炼的‘青冥剑诀’或有些机缘,可自行前往探查,不必再来禀我。”
“古剑冢?”陈良眼睛一亮,那是万大宣皇朝境内一处著名的上古剑修遗迹,虽然危险重重,但也机遇无数,对他剑道提升大有裨益。“多谢师尊指点!弟子告退!”
他再次恭敬行礼,然后身形缓缓变淡,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在了平台之上。
黑玉石屋前,重新恢复了寂静,唯有罡风呼啸。
屋内,宋剑徽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从未醒来过。只是在他心神最深处,那极北之地最后一丝坚韧的剑心意志,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虽未点燃什么,却也被他随手丢入了意识角落的“观察池”中,与无数其他或明或暗、或强或弱的“星火”并列。
“剑星王……罗枫么?”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名字,在他心间一闪而过,随即沉入无尽的道韵感悟之中,再无痕迹。
极北的寒风,吹不散葬剑山脉的云雾。
皇朝的繁华,扰不乱黑玉石屋的清寂。
但一缕剑意,一道名号,一颗略显特殊的剑心种子,却已悄然埋下。未来是否会发芽,会长成何种模样,会与这玄黄界的宏大棋局产生怎样的碰撞,此刻,无人知晓。
唯有剑道长存,因果暗系。ru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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