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团长越说越觉得脸上挂不住，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我本来不想接这么多，可他们团长一个个找我喝酒，我……”

    成才看着他。

    王团长被他看得发虚，咽了咽嗓子：“成才，我也是没办法。这些兄弟，一身本事，扔了太可惜。你家底厚、人面广，能不能……能不能都给收下？”

    他说完，自己先臊得慌，眼睛都不敢看成才。

    成才没立刻应声。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表盘，那动作从容、沉静，看不出情绪。

    院子里那五十个兵王站得纹丝不动，眼睛却都往这边瞟。

    半晌，成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本事扔了是可惜。”

    他抬起眼，目光从那五十张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王团长窘迫的脸上，温温地接了一句：

    “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去的道理。”

    王团长猛地抬头。

    成才已经转身，面朝院子里的队伍。白衬衫被风带起一角，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分明比刚才沉了几分：

    “各位兄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王团长已经跟我说了，你们都是各团的尖子，立过功、流过血。年限到了，学历不够，不是你们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这儿不看学历，只看本事。港城局势乱，暗处的麻烦多。”

    “五十人，我只带二十个去。剩下的三十个，留守京城，守公司、守四合院，一样是重任。”

    “我不点名，也不搞特殊。你们自己推荐——自荐、互推都可以。只看一条：真本事，能扛事，守规矩。”

    话音落下，队伍静了半秒。

    随即，那个黑脸侦察兵第一个跨步出列：

    “报告！我自荐！侦察连十二年，敌后侦察、野外潜伏、近身格斗全优，执行过三次重要安保任务。能打头阵！”

    又一个跨步上前：

    “我自荐！通讯、警戒、应急处置我最熟。港城人杂路乱，我能第一时间布控，护成总周全！”

    “我懂粤语，能融入当地，不扎眼！”

    “我防爆、反跟踪经验足，暗处危险我能先摸出来！”

    没有争抢，没有喧哗，全是敞亮的军人作风，一条条履历砸在地上，像钉子。

    成才听着，眼底那层沉甸甸的东西渐渐化开，浮起真切的赞许。

    他抬手，轻轻压了压。

    全场静默。

    他只说了三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第一，去港城的，一切行动听指挥，不惹事，但绝不怕事。”

    “第二，留下的，守好大本营。待遇、安置，和去的人一模一样。”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郑重：

    “不管去不去，只要跟着我成才，我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吃亏。”

    队伍静了一瞬。

    随即，五十道声音同时响起，震得檐角鸽子扑簌簌飞起：

    “是！听从成总安排！”

    王团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成才身上移开，假装看院子里的银杏树。

    脑子里却忍不住想起早前的那次抢救。

    铁路浑身是血被抬进抢救室，他在走廊里等了七个钟头，脚边烟头堆了一地。

    那是他第三次见铁路伤成那样。

    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铁路执行任务，从来不给自己留后路。

    王主任说，再晚几分钟，人救不回来。

    铁路压根不想醒，能沉在混沌里，他宁愿一直睡过去。等被硬生生拽回神、睁开眼的第一刻，他既没问任务，也没提自己的伤，只满心都是一股沉得喘不过气的念头。

    王团长当时差点没忍住。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铁路这些年不要命地往前冲，不是不怕死，是怕活着等不到想等的人。

    他不敢把这些告诉成才。

    怕他担心，他更不想班长惦记这些。

    他只是站在这里，看着成才把这五十个兵王安排得妥妥帖帖，心里忽然踏实了很多。

    这个人，是铁路豁出命也要护着的人。

    也是他王庆瑞从十几年前就服服帖帖的班长。

    这就够了。

    那边，五十人已经开始互相推选名单。成才侧身，对旁边安静记录的许三多低声交代了几句，许三多点头，捧着笔记本匆匆进了屋。

    王团长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王团长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当年在班里挨了训、又忍不住想凑上去说话的那种别扭：

    “成才，铁路让我带句话。”

    成才没转头，但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王团长看着他那反应，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嘴硬，都一样。

    “他说，”王团长顿了顿，“这批人，都是他亲自过过眼的。你只管用。”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他让你……注意安全。”

    成才垂下眼，指尖在袖口轻轻蹭了一下。

    “知道了。”

    他声音很轻，像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王团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话，也不用替铁路多说。

    班长什么都知道。

    院子里，那五十个兵王还在互相推选，压低的声音此起彼伏。

    成才转过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老银杏树上。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从港城回来……”

    他顿了顿。

    “我想去趟南疆。”

    王团长一愣，转头看他。

    成才没有解释。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棵银杏树，目光很深，像望穿了这片院子、这片天空，望回了几十年前那片潮湿闷热的丛林。

    那里埋着三十三个他没能带回来的人（目前记忆中的）。

    三十年，他一次都没回去过。

    不是不想。

    是不敢。

    现在，他忽然觉得，是时候去看看他们了。

    风过庭树，叶声簌簌。

    王团长站在他身侧，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