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初夏。长安。
随着大唐在军事和经济上的双重狂飙,这座帝都的心脏跳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力。而在城市的东南角,一座被高墙环绕、终日散发着淡淡草药味和刺鼻酒精味的新式建筑群——【大唐皇家医学科学院】,也迎来了它建院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天。
“快!让开!都让开!!”
一辆没有车厢的平板四轮马车,在两匹骏马的拉动下,甚至没顾得上减速,直接冲进了医学院的大门。
马车上,躺着一个脸色惨白、满头大汗、身体蜷缩成虾米状的中年男人。他痛苦地捂着右下腹,发出阵阵凄厉的惨嚎,声音已经嘶哑:
“疼……疼死我了……救命啊……”
“阎大人挺住!孙神仙马上就来!”
护送的几名工部官员急得眼眶通红。
这躺在车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唐工业化进程中不可或缺的顶级大匠、工部侍郎——阎立德。
“怎么回事?!”
一身素色道袍、如今已被尊为大唐医学院院长的孙思邈,快步从内堂迎了出来。他虽然年事已高,但自从有了显微镜和大蒜素后,整个人精神矍铄,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孙神仙!您快看看阎大人吧!”
随行的官员噗通一声跪下,哭喊道:
“昨日下午,阎大人在渭水畔视察新型蒸汽水锤的安装,突然捂着肚子说疼。本以为是吃坏了肚子,谁知到了夜里,疼得满地打滚,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太医署的几个老太医看过了,说是……说是‘肠痈’(古人对阑尾炎等急腹症的统称)发作,药石无医,让咱们准备后事啊!”
“肠痈?”
孙思邈眉头一皱,快步走到马车旁。
他没有急着把脉,而是戴上了一副李承乾特意让人打造的薄麻布手套,伸手在阎立德的腹部轻轻按压。
“啊——!!”
当按到右下腹那个特定的位置时,阎立德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孙思邈收回手,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作为神医,他太清楚这是什么病了。
在传统的医学认知里,肠痈到了这种痛不欲生、甚至伴随高热的程度,就意味着肠子里面已经化脓腐烂,一旦脓包破裂,毒气(细菌感染引发的腹膜炎)散入五脏六腑,那是十死无生的绝症。
就算是华佗在世,用尽天下清热解毒的草药,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毒入膏肓,积脓将破。”
孙思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若是早两日,用大黄牡丹汤或许还能化解一二。但现在……太迟了。”
“什么?!”
工部官员们如遭雷击,纷纷瘫倒在地。阎立德若是死了,大唐那么多正在关键期的工程谁来挑大梁?
“真没救了?”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
“谁说没救了?”
一个清冷而笃定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一袭常服的李承乾,在武珝的陪同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医学院。他刚接到急报就赶了过来。
“臣等参见陛下!”众人赶紧行礼。
“免了!”
李承乾看了一眼疼得已经半昏迷的阎立德,直接转向孙思邈:
“孙道长,孤之前给您的那本《外科图谱》,您看了吗?”
“看了。”孙思邈点头,但随即面露难色:
“陛下是说……那上面记载的‘剖腹探查,切除病灶’之法?”
“不可啊陛下!”
旁边几个刚刚赶来看热闹(其实是来学习)的老太医吓得脸都白了,纷纷跪地劝阻: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剖腹开膛,那是大逆不道、有违人伦的酷刑啊!那是在活杀人啊!”
“更何况,古籍虽有华佗给关公开颅、刮骨的传说,但那毕竟是传说。这五脏六腑一旦暴露在空气中,邪毒(细菌)入体,十死无生啊!”
“陛下三思!万不可拿阎大人的性命行此险招!”
“闭嘴!”
李承乾眼神如刀,扫过那些固步自封的老太医,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阎爱卿眼看就要被这烂肠子给疼死了,你们跟我讲人伦?”
“是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床上符合人伦,还是拼一把把他救回来符合人伦?!”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孙思邈:
“孙道长。孤问你。”
“你那台显微镜,这半年白看了吗?”
“你手里提纯的‘大蒜素’,还有那高度的‘医用酒精’,是留着过年的吗?”
孙思邈浑身一震。
他看向李承乾,又看了一眼痛得浑身抽搐的阎立德。
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神仙,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半年来,他在那台神奇的铜管子里看到的那个微观世界。
那些吃人的细菌,那些被大蒜素杀死的小怪物。
还有殿下教他的那种名为“无菌”的理念。
“只要没有那些小怪物进去……”
孙思邈喃喃自语,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老眼,逐渐爆发出一种对未知医学领域探索的狂热光芒。
“只要刀子够干净……”
“只要能把那段烂掉的肠子切掉,再缝起来……”
“人,真的能活!”
“好!”
孙思邈猛地一甩拂尘,那股子悬壶济世的大医风范瞬间爆发。他不再是那个讲究阴阳调和的老道士,而是一个准备向死神拔刀的战士!
“贫道,愿意一试!”
“准备‘无菌室’!”
孙思邈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学徒大吼:
“把所有的柳叶刀、银针、桑皮线,全部扔进滚水里煮!再用七十度的烈酒泡!”
“用沸水把屋子里的地砖、墙壁全部擦洗三遍!撒上生石灰!”
“除了贫道和两个副手,任何人不得入内!所有进去的人,必须用烈酒洗手,戴上煮过的口罩和手套!”
整个医学院瞬间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
虽然大家心里都没底,但在皇帝的威压和药王的指挥下,没人敢怠慢。
半个时辰后。
一间密不透风、弥漫着刺鼻酒精味和石灰味的特殊房间被清理了出来。几盏极其明亮的聚光琉璃灯(李承乾特供)将一张特制的木床照得纤毫毕现。
阎立德被抬了进去。
他已经疼得失去了意识。
“陛下。”
孙思邈穿着一件被高温蒸煮过、散发着怪味的白色罩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把薄如蝉翼的精钢手术刀。
“这‘麻沸散’的改良方子(曼陀罗花提取物),贫道已经给他灌下去了。他现在感觉不到疼了。”
“但这一刀下去,生死由命。”
“放手去干。”
李承乾站在无菌室的玻璃窗外,虽然不能进去,但他的眼神给了孙思邈最大的底气:
“出了事,孤兜着。”
“哪怕阎立德真的没挺过来,他也是为了大唐医学的进步而献身的。孤不仅不会怪你,还会给他立碑!”
“去吧!给这天下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孙思邈重重点头,转身走进了那间决定生死的屋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玻璃窗外,李承乾、武珝、还有那些满头大汗的官员,死死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划开了……”
武珝捂着嘴,脸色有些发白。她看到孙思邈那稳如泰山的手,极其精准地在阎立德的右下腹划开了一道口子。
鲜血涌出,但立刻被旁边的学徒用煮过的纱布吸干。
“他在找什么?”有官员忍不住问。
“找那段烂掉的肠子。”李承乾沉声回答。
这就是阑尾切除术的雏形。在没有抗生素和现代麻醉设备的古代,这简直就是在走钢丝。
但孙思邈不愧是药王。他对人体经络脏腑的了解,加上这半年来的动物解剖实验(李承乾安排的),让他的动作虽然慢,却极其沉稳。
“找到了!”
隔着玻璃,李承乾看到孙思邈用特制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段已经肿胀发黑、甚至渗着脓液的小肠盲端(阑尾)。
“剪!”
孙思邈手起刀落,干净利落。
随后,是最关键的缝合。用桑皮线(古代缝合线),配合着极其细致的手法,将切口一点点缝合。
最后,撒上大量的浓缩大蒜素提取液。
“缝合完毕。包扎。”
当孙思邈放下刀,走出无菌室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那身白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摘下口罩,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陛下……”
孙思邈看着围上来的李承乾和众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又无比自豪的笑容:
“贫道……把那段烂肉切下来了。”
“脉象平稳。只要今晚不发高热……”
“阎大人的命,保住了。”
“轰!”
医学院的院子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甚至准备写奏折弹劾“皇帝纵容妖道杀人”的老太医们,此刻一个个下巴都掉在了地上。
开膛破肚,切了肠子,人还能活?!
这这这……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几千年的医学常识!
“神仙啊!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啊!”
一个老太医激动得跪在地上,对着那间无菌室连连磕头。
李承乾看着疲惫不堪的孙思邈,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知道,这一刀的意义,远比打赢十次高句丽还要深远。
这是大唐医学从经验主义走向实证科学、从内科保守治疗走向外科手术干预的——伟大破冰!
“孙道长辛苦了。”
李承乾上前,亲自扶住这位百岁老人:
“从今日起,太医署彻底改组。”
“除了把脉开药,孤要在这医学院里,开一门新的学科——【外科解剖学】!”
“孤要让全天下的医生都知道,人体的奥秘,不是只能靠猜的!”
“而是可以,用刀子,一点一点划开,看清楚,治明白的!”
这一天。
大唐的医学史,被强行翻开了血淋淋、却充满希望的新一页。
而躺在病床上的阎立德,在几天后醒来,摸着肚子上的那道疤痕时,不仅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流下了感激的泪水。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仅捡回了一条命。
更是亲身参与了,大唐帝国在这条名为“科学”的疯狂道路上,又一次不可思议的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