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楼天字三号厢房内,灵茶已凉,灵酒尚温。
窗外的喧嚣与室内的静谧,形成奇妙的对比。
先前关于修行、见闻的闲谈,气氛尚算融洽。
此刻,陆秋放下手中的玉筷,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韩立,语气自然地转入另一个话题。
“韩师弟,你既已结丹,未来修行所需资源将更为庞大。单靠个人之力搜寻,耗时费力,且难成体系。”
陆秋缓缓道:“我这些年在天星城,与‘六连殿’有些渊源,如今在殿中也挂了个客卿长老的虚衔。六连殿乃乱星海诸多大商会之一,财力雄厚,渠道广泛,对内星海乃至外星海的资源流通都有涉足。
殿内对结丹期的客卿长老待遇颇为优厚,不仅有固定的灵石丹药供奉,更有资格以内部价格兑换珍稀材料、功法玉简,甚至有机会参与一些利润丰厚、风险可控的探索或护卫任务,积累功勋,兑换更高阶的资源。”
他顿了顿,看着韩立,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与邀请之意:“不知师弟,可有意加入六连殿?以师弟结丹期的修为与心性,若愿加入,我可代为引荐,至少一个实权客卿长老之位,应当不难。如此一来,师弟日后修行所需,也能有个稳定的来源与助力。不知师弟意下如何?”
陆秋的提议合情合理,给出的条件也相当诱人。
六连殿客卿长老,尤其是有实权的那种,在天星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身份,不仅能获得稳定的资源供给,更能借助六连殿的庞大网络获取信息、拓展人脉,对任何一位新晋结丹修士而言,都是难以拒绝的橄榄枝。
更何况,是由陆秋这位“故人师兄”亲自引荐,其诚意与分量,不言而喻。
然而,韩立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却是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微微荡漾的碧绿灵酒上,似乎陷入了某种思量。
加入六连殿?
成为陆师兄麾下或者说影响下的客卿长老?
这个念头在韩立脑海中迅速转过,带来一阵复杂的心绪。
理智告诉他,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背靠六连殿这棵大树,有陆秋这位深不可测的“师兄”照拂,他在天星城的修行之路将会平坦许多,能节省大量搜集资源、应付琐事的时间与精力,专注于提升修为。
而且,看陆秋的态度,似乎也真心想帮他。
可是……
内心最深处,那个伴随了他整个修仙生涯、让他无数次从绝境中挣扎出来的谨慎声音,却在发出最强烈的警告。
这个声音提醒着他身上背负的最大秘密——那个神秘的小瓶,那催熟灵药、逆转资质的逆天之能。
这个秘密,是他一切机缘与希望的根基,也是悬在他头顶、一旦泄露便万劫不复的利剑。
加入六连殿,意味着要与陆秋,以及与六连殿这个庞大组织,产生更紧密、更深入的联系。
日常接触增多,任务往来频繁,甚至可能涉及核心事务……在这种情况下,他如何能确保那个秘密不被察觉?
陆师兄修为深不可测,眼光毒辣,万一在长期接触中,从他修炼速度、资源消耗、甚至不经意流露的细节中,窥得一丝端倪……那后果,韩立不敢想象。
他并非怀疑陆秋的人品。
事实上,从认识到现在,陆秋对他多有帮助,从未表现出恶意。
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在于其不可示人。
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与最大依仗,寄托于他人的“善意”与“不会察觉”之上,这与他谨小慎微、万事求稳的行事准则,背道而驰。
他习惯了独自掌控一切,将风险降到最低。
依赖他人,尤其是依赖一个自己完全看不透、实力远超自己的“故人”,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
况且,加入了势力,便有了约束,有了义务。
六连殿内部难道就铁板一块?没有派系倾轧?
没有任务风险?
一旦卷入其中,想要再如现在这般自由来去,低调隐忍,恐怕就难了。
他现在刚刚结丹,最需要的是时间巩固修为,熟悉新境界的力量,炼制本命法宝,而不是立刻卷入某个势力的纷争与任务中。
种种顾虑,如同藤蔓般缠绕在韩立心头。
他沉默的时间,比预想的更长了些。
陆秋静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对韩立的犹豫并不意外,只是眼中那深邃的光芒,似乎能看透韩立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
终于,韩立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带着歉意的、略显僵硬的笑容,对着陆秋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却清晰:
“陆师兄美意,师弟感激不尽。六连殿客卿长老之位,条件优渥,对师弟而言,确是天大机缘。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师弟资质鲁钝,能侥幸结丹,已是邀天之幸。性子又向来散漫,独来独往惯了,受不得太多规矩约束。加入势力,固然好处多多,却也意味着责任与牵绊。师弟自觉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也怕辜负了师兄的厚望与引荐。再者,师弟初入结丹,境界未稳,功法未熟,法宝未炼,当务之急,是闭关巩固,夯实根基,实无心他顾。故而……师兄的盛情,师弟只能心领了。还请师兄见谅。”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表达感激,再以“性子散漫”、“受不得约束”、“才疏学浅”、“境界未稳”等理由婉拒,既给了陆秋面子,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合情合理,让人难以反驳。
陆秋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失望或不悦之色,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原来如此,师弟的顾虑,也在情理之中,修行之人,道心各异,有人喜聚,有人好散。
师弟志在逍遥,不愿受缚,亦是道心澄明之表现。
既然师弟已有决断,为兄自然不会勉强。
只是日后师弟若改了主意,或是有需要六连殿协助之处,随时可来找我。”
他果然没有勉强。
对韩立的性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子心性坚韧,警惕性极高,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命运交托他人之手,尤其是涉及自身核心秘密的情况下。
他提出招揽,本也存了试探与提供选择之意,韩立的拒绝,实属意料之中。
他需要的,也并非韩立立刻加入,而是在对方心中,埋下“六连殿”与“陆秋”这两个可以求助的选项,保持一种若即若离、但又存在善意的联系,这便足够了。
“多谢师兄体谅!”
韩立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陆秋的豁达与不勉强,让他对这位“师兄”的好感又增了几分,同时也隐隐有些惭愧,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不识抬举”。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来,不说这些了,喝酒。”陆秋举起酒杯,主动岔开了话题,仿佛刚才的招揽从未发生。
韩立也连忙举杯,两人对饮一杯,略显凝滞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又闲聊了几句,韩立似乎想起了什么,略显迟疑地问道:“对了,陆师兄道侣,辛如音,辛道友。不知……嫂夫人如今可还安好?修为想必也精进神速吧?”
他问得有些小心,既是真的好奇,也存着一丝比较的心思。
当年在天南,他便知辛如音阵法造诣惊人,且也踏入了修行之路。
提到辛如音,陆秋脸上露出一抹真实的、温柔的笑意,点头道:“劳师弟挂念,如音她一切安好,如今也在天星城,至于修为……”
他略一沉吟,并未隐瞒,“前些年,也已成功结丹了。”
“嫂夫人也已结丹了?!”
韩立闻言,心中一震,眼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惊讶与……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辛如音也结丹了!
而且听陆秋的语气,似乎结丹时间还在他之前?
这位当年的旧识,竟也走到了这一步,而且似乎走得很稳、很快。
想到自己这近百年来,历经无数凶险,挣扎求存,才在不久前侥幸结丹。
而陆师兄早已是深不可测的前辈,连他的道侣辛如音,也早已走到了自己前面……这种对比,让韩立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复杂的滋味。
是羡慕?是自愧不如?
还是对自己“伪灵根”资质的无奈与不甘?
或许都有。
但他很快便将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人各有命,际遇不同。
他能走到今天,已是侥天之幸,何必与他人比较?
只是心中对陆秋与辛如音的道途顺遂,更添了几分感慨与佩服。
“恭喜师兄,恭喜嫂夫人!伉俪情深,道途共进,实乃神仙眷侣,令人羡慕。”韩立由衷地恭贺道,语气真诚。
“多谢。”陆秋含笑接受,没有多言。
又坐了片刻,眼见天色渐晚,陆秋便提议今日到此为止。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一种深紫色灵木雕刻而成、正面刻有“六连”二字、背面是复杂云纹的令牌,递给韩立。
“师弟既不愿受约束,为兄也不强求。这面令牌,是六连殿的紫檀贵宾令,凭此令牌,在六连殿遍布内星海的所有店铺中购买物品,可享八折优惠,且可优先获取一些珍稀货品的消息。权当是为兄恭贺师弟结丹的一份薄礼,还望师弟莫要推辞。”陆秋说道,语气不容拒绝。
韩立看着那面灵光隐隐的紫檀令牌,知道这绝非“薄礼”。
六连殿的贵宾令,尤其是能打八折的紫檀令,价值不菲,通常只赠予与六连殿有密切生意往来或关系匪浅的结丹以上修士。
有了此令,他日后购买丹药、材料、法宝,能省下大笔灵石,意义重大。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陆秋真诚的目光,最终还是双手接过,郑重道:“师兄厚赠,师弟却之不恭,愧领了!日后师兄若有差遣,只要力所能及,韩立绝不推辞!”
“师弟言重了。你我既是旧识,又同在天星城,日后自当多多来往,互通有无。”
陆秋起身,笑道:“今日便到这里吧。师弟初入结丹,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为兄就不多打扰了。这是我的传音符,师弟安顿好后,可随时联系。”
他又递过一枚特制的传音符。
韩立连忙收下,再次道谢。
两人并肩走出星月楼,在门口拱手作别。
陆秋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虹,没入天星城璀璨的夜景之中。
韩立则站在原地,望着陆秋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面温润的紫檀令牌与那枚传音符,眼神复杂难明。
晚风吹拂,带来远处坊市的喧嚣。
韩立伫立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将令牌与传音符小心收起,转身朝着自己洞府的方向走去。
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陆秋方才的话语与神情。
“自相识以来,无论是当年渡海时的援手,魁星岛的指点,还是今日的提携与赠礼……陆师兄予我的帮助,实在太多。”
韩立心中暗忖,“我韩立并非知恩不报之人,只是我身怀隐秘,不得不谨慎行事,保持距离。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定当竭力偿还。”
“只是……陆师兄的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他对我,又究竟是何打算?”这个疑问,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在韩立心头。
他知道,自己与这位神秘而强大的“故人师兄”之间,已然重新建立起了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关系。
未来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但无论如何,提升自身实力,永远是最紧要的。
……
六连殿总部,陆秋的静室。
陆秋盘膝而坐,并未立刻入定。方才与韩立会面的情景,在他脑海中缓缓流过。
韩立的谨慎、婉拒、以及听到辛如音结丹时的细微反应,都未曾逃过他的感知。
“果然还是老样子,警惕心极重,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愿将自身置于任何可能暴露秘密的境地。”陆秋心中了然,对此并不意外。
韩立的这种性格,正是他能走到今天的重要原因。
他也没指望一次招揽就能成功,今日一会,主要目的是重新建立联系,释放善意,并在韩立心中种下“六连殿”和“自己”这两个潜在的资源与信息渠道。
现在看来,目的基本达到。
那面紫檀令,便是维系这份联系的纽带。
他的思绪,很快从韩立身上移开,转向了更重要的事情。
“韩立已然结丹……按照原本的轨迹,虚天殿,也该在近期开启了。”陆秋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玉案。
虚天殿,乱星海最负盛名、也最危险的古修士遗迹之一,每隔三百年左右开启一次。
殿内禁制重重,危机四伏,不仅有强大的古兽、傀儡守护,更有无数前人设下的陷阱与争夺引发的血腥杀戮。
然而,高风险也伴随着高回报。虚天殿中,传说藏有上古修士遗留的功法、法宝、丹药,甚至……有助凝结元婴、突破化神的惊天机缘!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那“虚天鼎”与“补天丹”!
他手中,正好有一张当年得自某个倒霉修士的“虚天残图”,是进入虚天殿的凭证之一。
此等机缘,他自然不会错过。
“但虚天殿内,鱼龙混杂。不仅仅是结丹修士的战场,每次开启,都会吸引不少元婴老怪的目光,甚至亲自进入!尤其是那虚天鼎和补天丹,更是元婴修士也会打破头争夺的至宝!”陆秋神色凝重。
以他如今的修为,元婴初期顶峰,在结丹修士中堪称无敌,但面对那些元婴中期的老怪物,依然压力巨大。
更别提虚天殿本身那诡异莫测的禁制与危险了。
“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陆秋心中迅速盘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