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布衣回到学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拿教案。
那急匆匆的样子,比帮陆离斩尸还急几分。
好似对他来说,半仙的事情,还不如给山村的孩子上课来的重要。
在上体育课的关易,抬头就看见钟布衣从操场那边走过来,身后跟着陆离和那个金头发的小女孩,愣了一下:“钟校长,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早上。”钟布衣说道:“还有课。”
然后他就推开教学楼的门进去了,陆离看着钟布衣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传来一阵桌椅拖动的噪音,然后是钟布衣那认真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同学们把课本翻到第七十二页。”
宿舍的门开了,关银从里面走出来,一只手揉着后脑勺,另一只手撑着门框。
她看起来刚睡醒,短发有一撮翘在耳朵边上,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站住了,用食指按了按太阳穴,左右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说不上来在找什么。
“醒了?”
看到少女这个样子,陆离一语双关的说道。
关银把揉后脑勺的手放下来,咂了一下嘴:“这一觉睡得怎么这么沉。”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把脸埋进掌心里揉了两下:“……我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
关银抬起头看着陆离,表情很认真,但也带着一丝不太敢问的犹豫。
“陆道长,”她咬了咬下唇:“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
陆离看着她,她的眼睛现在是黑色的,和之前一样。
心口的佛光已经收了,但狻猊留在这具身体里的力量还在,只是沉到了深处。
他摇了一下头:“大概是没有吧……”
关银愣了几秒,失落的哦了一声,她把脸转开,努力让表情显得不那么在意。“真的?”
“我就是……很普通的那种人吗?就只是煞气弱了一点?”
陆离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关银把膝盖上的手放下来,看着天叹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至少会是个什么很厉害的人。”
“真没有吗、真没有吗?”
“真没有。”
“好吧,行吧,知道啦!”关银站起来,那种失落还是写在脸上:“看来我这辈子是没我哥厉害了……”
操场上,小跑完几圈操场的狻猊,漫步走了过来。
看到这团小小的金色身影,关银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点失落立刻消失,变成了亮晶晶的期待感。
是那种在街上,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的期待——对方越矮越小,她越没有抵抗力。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关银弯下腰,两只手撑着膝盖,把脸降到和狻猊差不多的高度,兴奋着打量她。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眉心一点朱砂……关银没注意那些,她只看到了一个好看得过分的小女孩。
狻猊停住脚步,仰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陆离,像是在问“这人怎么回事”。
陆离转头看着狻猊,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等着。
狻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叫……苏霓。”
陆离心里动了一下,是那个站在北魏太武帝身边、奉旨灭佛的女道。
“苏霓。”关银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你多大啦?你家在哪?你怎么会跟陆道长在一起?”
她问了一连串问题,每个问题之间连换气的时间都没留。
狻猊皱了一下眉头,把被关银从膝盖上蹭到的那截袈裟下摆往后拽了一下:“从哪开始回答。”
“从多大开始。”
“很大。”
“很大是多大?”
狻猊没有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特别还是自己的“心”问出来的。
关银也不在意,继续蹲在那里看着她笑:“你是陆道长的朋友吗?你怎么这么矮——不对,你怎么这么小?”
狻猊的脸板了一下:“我不矮!”
“我只是骨头没找回来。”
关银没听懂骨头是什么意思,但顺着小女孩的意思,接了话:“那找回来就和我一样高了?”
狻猊上下打量了一下她:“肯定比你高。”
关银笑得更开了,大概觉得这小孩说话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好玩。
她伸出手去想揉狻猊的头发——那头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却被狻猊偏头躲开了。
关银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你头发真好看。怎么染的?”
“天生的。”
“天生金发?”关银把脑袋歪向另一边看她的发根,确认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
然后关银张开了双臂,她蹲在那里,两只手往两边伸直,往前倾了一下。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狻猊往后退了一步,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明显的嫌弃:“我跟你很熟吗。”
“现在不是认识了吗。”
“认识了一分钟。”
“一分钟够了——就一下?你看这里也没什么人。”狻猊转头看了陆离一眼。
陆离把脸转向了别处。
狻猊收回目光,用一种处理公务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不,我不喜欢。”
二人说话间,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教学楼的门被推开,一大群小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穿着荧光绿球鞋的男孩,手里抱着一个掉皮的篮球,球在地上弹了两下差点砸到自己脚。
他绕着操场跑了两圈,然后发现了坐在台阶上的关银。
“小关老师!”这些小孩都认识这个很高的大人,又好看又厉害!
那男孩跑到她面前,把篮球往地上一拍,球弹到关银膝盖旁边,关银伸手接住了。
“打不打球?”男孩仰头看着她。
关银把球在手里转了一下,回过头朝狻猊看:“小苏霓,一起来吗?”
“不去,没意思。”
关银被那个男孩拽着往操场中间的空地走去,又回头朝狻猊喊了一句“那你在这等我啊”,然后转过身去,把篮球往地上一拍,加入了一群小学生的混战。
她一个一米八的人夹在一群一米三的小不点中间,居然打得有来有回,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孩子们的笑声尖叫声和篮球砸地的声响混在一起,把操场上的沉寂全都炸没了。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操场上的混战。
狻猊站在他旁边,抱着手臂,看着操场中间那个追着篮球跑的一米八短发姑娘,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还是这么‘吵’。”
“但你不讨厌她。”
狻猊没有否认:“因为……她很像‘苏霓’,或者说,她曾经是我的‘苏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