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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桉柠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脸上的血色都淡了几分。
地板是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很亮,能映出模糊的影子。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药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让人莫名地觉得不安。
她站在诊室门口,背靠着墙。
墙是凉的,凉意透过那件薄薄的针织衫渗进皮肤里,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
她的手里攥着挂号单,那张小纸条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左佑去挂号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左桉柠看着那个方向,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健康科普画报……
怎么预防感冒,怎么合理膳食,怎么保护腰椎。画报的边角有些卷起来了,像是挂了很久没人换过。
她的目光从画报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的手上还有擦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没有觉得疼,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心思去觉得疼。
她把挂号单换到左手,用右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小腹。
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
平坦的,柔软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个月前一样。
但她的心不一样了。
她的心里像是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
走廊里有人经过。
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穿着浅蓝色的连体衣,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正睡得香甜。
妈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怕颠着怀里的孩子。她的脸上有一种光,那种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左桉柠看着那个婴儿,看着那张小小的、粉粉的、安静的睡脸。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也沾了灰,是刚才在停车场沾上的,灰白色的灰尘在黑色的鞋面上格外显眼。
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左佑回来了。
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挂号单和一张就诊卡。
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和他平时一模一样。但左桉柠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腿的步子比右腿稍微轻了一点,他似乎是在尽量避免把重心放在那条腿上。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腿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左佑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她靠着墙,身体微微蜷着,肩膀缩着,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睛,指节泛白。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左佑也是没想到。这么大的人了,从小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他不过是稍微严厉了一些,带她来做个检查,就吓成这样。
左佑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他的声音沉沉的,但比平时缓了一些:
“等下听医生的。”
左桉柠抬起头,看着他。
左佑继续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怕她听不见,又像是怕她听不懂:
“就算是真的怀了,回去跟他商量一下。”
左桉柠愣住了。
她看着左佑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角还是微微抿着。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软,软得不像他。
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结果是什么,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在。
他不会替她做决定,但他会在她做完决定之后,替她兜底。
这就是左佑。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左桉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种撞击不是疼,而是一种酸。酸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那股涌上来的泪意。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她被同学欺负了,不敢跟任何人说,只会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左佑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第二天就出现在她学校门口,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欺负她的同学。他的眼神很冷,冷得那些同学后来再也不敢靠近她。
她想起有一次试没考好,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左佑踹开门,把一碗面放在她桌上,说了一句“先吃饭,哪里不会,等会儿我教你”,然后转身就走了。那碗面她吃了,哭着吃的,面汤里全是眼泪。
他从不说那些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这些话。
左桉柠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雾眨掉。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左佑没有再看她。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的提示,是叫号系统的推送。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朝诊室的方向走去。
她跟上去,走在他身后。
诊室的门牌上写着:妇科。副主任医师:张建国。
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左佑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左桉柠先进去。
左桉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诊室不大,但很干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血压计,一个放着各种器械的托盘。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着。
张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花白,脸上戴着一副老花镜。他正在看电脑上的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他看见左桉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左小姐?”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口音:“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来了?哪里不舒服?”
左桉柠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的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左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张医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左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左小姐?”他的声音更轻了:“有什么问题,你尽管说。”
左桉柠深吸一口气。
“张医生,”她的声音有些哑:“我想查一下……是不是怀孕了。”
瞬间,诊室里忽然安静了。
张医生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她,看了两秒,三秒,五秒。然后他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眉头皱起来,从慈祥的医生,转而变得有些严厉。
他的手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
不重,但很响。
左桉柠的肩膀抖了一下。
“胡闹!”张医生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左小姐,你现在的身体……”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眼睛里,有太多的担忧和无奈。
左桉柠低下头,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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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佑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张医生看着左桉柠,目光很复杂。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妇产科医生,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什么样的状况都处理过。但此刻,他看着左桉柠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她那双含着不安的眼睛,他的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知道,她的身体经不起这个。
“左小姐,”张医生的声音缓了一些,但还是很沉:“你上次出院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左桉柠低下头。
她记得。
张医生说过,她的身体需要至少一年的时间恢复。她的子宫壁太薄了,内分泌系统整个紊乱了。说过,短期内不建议怀孕,不建议。如果怀孕,风险会很高,对她,对孩子,都是。
她都记得。
但张医生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左桉柠的心上。
“你的身体,现在不适合怀孕。就算怀上了,也很难保住。而且对你自己的身体,也会有很大的损伤。”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用那些模棱两可的医学术语绕弯子。他看着左桉柠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左桉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绞在一起,但已经不绞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
他的气消了一些。他知道,左桉柠不是不懂,也不是不听。她只是,有很多他不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苦衷。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开了检查单,递给左桉柠。
“先去做检查,”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医生的语调:“查了再说。”
左桉柠接过单子,站起来。她的腿有些软,但她撑着桌子,稳住了。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左佑跟在后面。
他们去抽了血。
护士是个年轻的女孩,手法很轻,针扎进去的时候左桉柠几乎没有感觉。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管血,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慢慢地充满试管。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很亮,刺得她眼睛疼。她把那层水雾逼了回去。
等待的时间很长。
四十分钟。
也许是一个小时。
左桉柠不知道。
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张检查单,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有一棵树,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
左佑坐在她旁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画框是歪的。
左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画框扶正了。
他回来坐下。
又过了很久。
护士从化验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左桉柠?”
左桉柠站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淌的声音。她走过去,接过报告,低下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
她看不懂。
她只看懂了最后一行。
那个数值。
她的手开始发抖。
左佑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报告。他低下头,看了一眼。
脸瞬间黑了。
他的手攥着那张报告,攥得很紧。纸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快要撕裂了。
左桉柠看着他。她不敢问。她不敢开口。她怕一开口,那个悬在半空中的东西就会掉下来,砸在她身上,把她砸碎。
左佑站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左桉柠。
他的脸上还是黑的,但他的眼睛里的黑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他把报告递给她。
“去听听医生怎么讲吧。”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模一样。
左桉柠接过报告,手指在发抖。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她还是看不懂,但她知道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她的手按住了自己的小腹。
她的身体里,多了一个小生命。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哭。那些声音从她耳边飘过,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什么都听不真切。
左佑看着她。他没有催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
过了很久。
左桉柠转过身,走回诊室。
张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已经摘了老花镜。他看见她们进来,看见左桉柠手里那份报告,看见她的脸色,看见她身后左佑那张沉下去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报告,低下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抬起头,看着左桉柠。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生气了。但无奈还是溢满了他整张脸。
“左小姐,”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不建议留下这个孩子。”
左桉柠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你的子宫状况不好,按照现在的数值来看,胚胎着床的位置也不太理想。如果你想留下这个孩子,你需要卧床休息,需要用药保胎,需要每周来医院做检查。而且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一定能保得住。”
他顿了顿。
“以你现在,很难留下这个孩子。”
左桉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那份报告,看着那些她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已经被她咬得发白了,几乎要咬出血来。
张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他做医生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那些想要孩子却要不了的,那些怀上了却保不住的,那些保住了却出了问题的人。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个都有自己的苦衷。
他不知道左桉柠的故事是什么。但他知道,她的身体经不起这个。
“左小姐,”他的声音更轻了:“我知道这个决定很难做。但你一定要想清楚。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要以你自己的健康为前提。”
左桉柠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报告。
左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很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左桉柠还是个小女孩,追在他身后喊“哥哥、哥哥”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里全是光,是那种不知道无忧无虑的光。
那些光,是什么时候灭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站在她身后。
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