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一号会议室,这座见证了无数重大决策的场所,此刻正被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压抑笼罩。
清晨的微光挣扎着爬上窗台,试图穿透厚重的藏青色窗帘缝隙,却被牢牢阻隔在室外。
屋内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将长条形红木会议桌的纹理照得一清二楚,也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暴露无遗。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混杂着陈旧的烟草味、隔夜茶水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属于权力博弈的焦灼气息,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这是一场临时加急召集的紧急常委会,通知下发到各位常委手中时,天还没亮。
会议桌两侧,十一位省委常委已悉数到齐,没有一人缺席。
省委书记沙瑞金端坐主位,指尖死死攥着那只惯用的白瓷茶杯,杯身被焐得发烫,
指节却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
他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而是钉在面前那份《科技部关于汉东芯谷重大造假案的初步调查通报》上——文件边缘被反复翻动,
已经卷了毛边,纸上还留着几处被指甲掐出的浅痕。
沙瑞金左手边,本该属于省长的座位空着。
那把红木座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椅面光洁,却像一个无声的嘲讽,提醒着所有人:
本该坐在这儿的祁同伟,还没到。
死寂在会议室里蔓延了足足五分钟,终于被省纪委书记田国富打破。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声音里带着常年办案养成的冷峻,目光扫过众人:
“瑞金书记,约定的时间到了。祁同伟同志至今未到,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
“意外?”末席的省委宣传部长嗤笑一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语气里满是讥讽,“我看是畏罪潜逃了吧?现在网上关于芯谷造假的舆情早就炸了锅,昨晚调查组进驻现场,
据说他还当众闹了冲突,敢跟组织派来的调查组叫板,这性质有多恶劣,不用我说吧?”
“话不能这么说,更不能乱扣帽子。”高育良缓缓摘下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动作不紧不慢,
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组织还没给出正式定性,祁同伟同志仍是省委副书记、代省长。‘畏罪潜逃’这种话,传出去不仅会引发更大的舆情动荡,也有损省委班子的形象。”
沙瑞金抬眼瞥了高育良一眼,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
他太清楚高育良的心思,这是在死保自己的学生。
可这次,那份由侯亮平提交的内参写得明明白白,芯谷项目的“造假证据”看似铁证如山,谁也保不住祁同伟。
“不等了。”沙瑞金将白瓷茶杯重重磕在桌面的杯垫上,“咚”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残留的一丝缓和,“现在开会。今天议题只有一个:讨论祁同伟同志在‘汉东芯谷’项目中涉嫌重大职务犯罪、
政治欺诈的问题,以及研究提请中央对其进行组织处理的具体意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同志们,我心里很痛。汉东芯谷是咱们省举全省之力推进的一号工程,几千亿的投入,
牵动着四千万汉东百姓的心,结果呢?竟然是个贴外国牌子的贴牌货!这不是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往水里扔吗?这是把党的威信往地上踩!”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内参复印件,重重拍了一下:
“侯亮平同志的内参我逐字逐句看了,触目惊心!作为省委班子的班长,我负有领导责任,
但在原则问题上,我绝不会姑息!必须挥泪斩马谡!”
“瑞金书记说得对。”田国富立刻跟进,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严肃,“纪委这边已经做好了准备,建议立即对祁同伟同志采取‘双规’措施,同步冻结其个人及关联账户,
控制所有涉案人员,防止证据灭失。”
“我同意。”组织部长毫不犹豫地举起手,神色凝重,“这种涉及重大项目的职务犯罪,必须快查快办,以儆效尤。”
“附议。”宣传部长紧随其后,还补充了一句,“现在舆情压力太大,只有迅速处置,才能平息群众的不满。”
一只只手接连举了起来。
会议桌两侧,除了高育良始终端坐不动,还有省军区政委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其余八位常委全都站在了沙瑞金这边。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一边倒政治围剿,祁同伟甚至连到场申辩的机会都没得到,
就已经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沙瑞金看着眼前的表决局面,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正准备开口宣布初步决议——
“砰!”
厚重的红木会议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巨大的撞击声震得墙壁都似乎颤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心头一跳,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祁同伟站在门口。
没有众人预想中的狼狈不堪,也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公安制服,他身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
这种服饰在如今的官场早已少见,唯有在最正式、最庄重的场合才会出现,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没有一丝碎发,刚刮过胡须的下巴泛着淡淡的青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两把刚从淬火池中捞出来的利剑,锋芒毕露,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他身后跟着省公安厅厅长程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密码箱,箱体棱角分明,看起来沉甸甸的,
步伐沉稳地跟在祁同伟身后,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不好意思,各位领导,来晚了。”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穿透力。
他迈步走进会议室,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张空着的省长座位,伸手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这场让所有人等候的焦灼,与他毫无关系。
“祁同伟!”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这里是省委常委会!你无故迟到已是失职,还带个公安厅长进来,想干什么?武力逼宫吗?”
“逼宫?”祁同伟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满是嘲弄,“沙书记言重了。我带程度同志来,是因为接下来要汇报的内容,涉及国家一级机密。
让公安部门现场布控,是为了防止某些不该泄露的信息,流传出去。”
说到“泄露”两个字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田国富和宣传部长,眼神冰冷,像在审视两个潜在的嫌疑人。
“荒唐!”田国富猛地站起身,指着祁同伟,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你现在是被组织调查的对象!有什么资格谈机密?我现在就代表省纪委宣布——”
“慢着。”祁同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出一支点燃。
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也冲淡了些许会议室里的压抑。
“田书记,别急着宣布。”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在你宣布任何决定之前,最好先看看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否则,十分钟后,你会为现在说的每一个字,后悔终生。”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让田国富愣住了。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嚣张的,却没见过在省委常委会上,面对全体常委还如此肆无忌惮的。
可不知为何,看着祁同伟那双笃定的眼睛,他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慌乱。
沙瑞金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他太了解祁同伟,此人狂傲归狂傲,却从不是没脑子的莽夫。
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下还敢如此镇定,甚至主动发难,除非……他手里真的攥着能翻盘的底牌。
“祁同伟同志,”沙瑞金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冰冷,“如果你想拖延时间,大可不必。科技部的调查结论已经出来了,秦老也已经有了明确表态。
你就算耍再多花样,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
“结论?”祁同伟嗤笑一声,掐灭烟头,对着身后的程度抬了抬下巴,“打开。”
程度立刻上前一步,将黑色密码箱放在会议桌正中央,手指扣住箱体卡扣,轻轻一按——
“咔哒。”
箱盖应声弹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没人注意到高育良擦拭眼镜的手微微一顿。
箱子里没有预想中的金条、账本,也没有什么涉案证据,只有一台特制的红色笔记本电脑,
机身厚重,侧面印着金色的保密标识;旁边还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压着三个鲜红的印章,
字迹清晰,触目惊心:
【中央军委科学技术委员会】
【国家安全部】
【工业和信息化部】
看到这三个印章的瞬间,高育良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喜,擦拭眼镜的动作也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