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你敢破坏物证！”

    

    侯亮平大惊失色，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冲上前就要阻拦，

    

    “快把东西放下！这是妨碍公务，罪加一等！”

    

    “滚开！”

    

    祁同伟猛地一声暴喝，声音如同炸雷般在车间里回荡。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嘶吼，而是从枪林弹雨中滚过、在孤鹰岭上直面死亡、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才有的凛冽煞气，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

    

    侯亮平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狠狠震慑，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竟一时不敢再上前。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间隙，祁同伟已经拧开了清洗剂的瓶盖，将大半瓶透明的液体狠狠倒在了抹布上。

    

    刺鼻的丙酮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让人鼻腔刺痛，忍不住皱眉。

    

    紧接着，他举起浸透了清洗剂的抹布，狠狠地按在了那桶印着日文标签的蓝色金属桶上。

    

    “滋滋”蓝色的防伪漆在高纯度丙酮的溶解下，迅速泛起气泡，发出细微的声响。

    

    祁同伟的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擦拭着。

    

    一下，两下，三下……粗糙的抹布带着溶解的油漆，在桶身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原本光鲜亮丽的蓝色桶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伪装。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王铮和侯亮平在内，都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这位已经穷途末路的代省长疯狂的举动，完全摸不透他在发什么疯。

    

    特警们举着枪，却因为担心误伤或引发更大混乱，一时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死死地盯着祁同伟，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随着那层蓝色的防伪漆和精美日文标签被彻底溶解、擦去，原本光鲜的桶身下，逐渐露出了一层暗哑的、带着金属粗糙质感的深灰色底色。

    

    而在那深灰色的底色之上，一行用激光深度蚀刻的汉字编号，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赫然映入所有人的眼帘，苍劲有力，清晰无比：

    

    【绝密：昆仑-甲-093批次 · 汉东材料所制】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车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连呼吸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定格在那行汉字上，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大脑一片空白。

    

    王铮的嘴唇微微颤抖，侯亮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之前的得意与快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错愕。

    

    祁同伟缓缓扔掉手中脏兮兮的抹布，那双手上沾满了溶解的油漆和丙酮污渍，狼狈不堪，他却像展示无上勋章一样，缓缓张开双手，任由刺鼻的气味在周身环绕。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目瞪口呆的侯亮平，扫过瞳孔骤缩的王铮，扫过一脸茫然的特警和调查组成员，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压抑的笑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放，从压抑的低笑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在空旷的车间里来回回荡，带着一种从深渊爬回人间的癫狂，又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悲愤，震得人耳膜发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祁同伟指着那行汉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侯亮平！王部长！你们不是要找造假的证据吗？这就是！这就是你们费尽心机想要的证据！”

    

    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瞬间变得猩红，布满了血丝，声音如同雷霆炸响，在车间里轰鸣：

    

    “这就是你们嘴里的假货！这就是你们一口咬定的日本原装进口！”

    

    “你们以为我愿意当这个骗子？你们以为我愿意花十倍的高价，去国外买个空桶回来，把我们自己生产的顶级光刻胶灌进去，

    

    再贴上别人的牌子卖给自己？”

    

    祁同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上，

    

    “你们以为我天生就喜欢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买办、骂汉奸吗？”

    

    王铮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维持副部长的威严，他作为国内顶尖的半导体材料专家，在那行

    

    “汉东材料所制”

    

    的字样露出来的瞬间，就已经挣脱了身边人的阻拦，踉跄着扑到了金属桶前。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行激光蚀刻的编号，感受着金属表面深浅不一的纹路，声音都在变调，带着极致的震惊与疑惑：

    

    “这……这是激光内雕技术，是在金属桶浇筑成型时就一体做进去的……根本不可能是后来贴上去的！

    

    这桶本来就是国产的！可是……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头看向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求知的急切：

    

    “这里面的光刻胶参数，我们刚才检测过，已经达到了7n工艺的标准！国内目前公开的最好水平，也不过是28n级别的！

    

    你们汉东材料所，怎么可能突破到这个程度？这完全不符合行业认知！”

    

    祁同伟冷冷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悲凉，又夹杂着一丝对官僚主义的傲慢与嘲讽：

    

    “王部长，您在部委大楼里待得太久了，久到已经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有多残酷，不了解我们这些在一线冲锋的人，

    

    是在怎样的夹缝里求生存。”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逐渐平复，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两年前，《瓦森纳协定》秘密升级，西方对华半导体产业的封锁，从‘限制出口’变成了‘全面绞杀’！

    

    任何涉及14n及以下工艺的材料、设备、技术，都被列入了禁运清单。如果我们汉东大张旗鼓地宣布，我们攻克了t0级光刻胶，

    

    突破了7n技术壁垒，您信不信，第二天，我们的上游稀土原材料就会被全球断供？

    

    我们分布在海外的研发实验室就会被当地政府查封？我们最顶尖的科研人员，只要出国参加学术会议，

    

    就会被以‘窃取商业机密’的名义扣押？”

    

    “为了活下去！为了给这个国家的半导体产业，留下最后一口气！我祁同伟不得不当这个‘买办’！

    

    不得不当这个‘骗子’！”

    

    祁同伟的声音再次升高，带着悲壮的决绝，

    

    “我把全世界最先进的国产神剑，伪装成他们的洋垃圾！我通过十八家离岸公司层层洗白，

    

    花高价从国外‘回购’这些贴着洋标签的国产货，就是为了让这颗珍贵的种子，能在汉东的泥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发芽、生长！”

    

    “我不是在造假，我是在瞒天过海！是在偷天换日！是在用这种最屈辱、却最安全的方式，守护我们国家的核心技术火种！”

    

    祁同伟一步步逼近侯亮平，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侯亮平的心上。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这位老同学的鼻尖上，双眼赤红，带着血丝，怒吼道：

    

    “而你，侯亮平！你自诩正义的化身，打着‘程序正义’的旗号，为了你的政绩，为了你那张轻飘飘的内参，

    

    你把国家苦心经营了三年的战略伪装，彻底暴露在了中情局的眼皮子底下！你把我们所有科研人员的心血，把我们小心翼翼守护的火种，亲手推向了风口浪尖！”

    

    “你以为你抓的是贪官？你以为你维护的是正义？”

    

    祁同伟一把揪住侯亮平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提起来，声音嘶哑而疯狂，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你不是在为民除害，你是在给敌人递刀子！你是在毁了这个国家的半导体未来！”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般在车间里炸响，久久回荡。

    

    侯亮平被揪着衣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之前的大义凛然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茫然与恐慌。

    

    车间里的空气，再次陷入死寂，只是这一次的死寂，不再是压抑的审判，而是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撼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