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龙龛码头人来人往，热闹更胜白天。晚风沁着洱海的清凉拂过游人的脸颊，带走了些许白日的燥热。

    路边有个头戴黑色鸭舌帽的流浪歌手，正闭着眼睛弹着吉他唱着民谣，充满故事的嗓音吸引了不少年轻游客驻足旁听。

    这时，来了一串骑行的游客笑着掠过，车轮碾过石板路，青石板翘起又落下，发出的‘咯咚’声分毫不差，都加在了二拍或四拍，好好的民谣硬生生唱成了r&b，气得流浪歌手差点摔了手中的吉他，起身就要收了摊子。

    围观的年轻男女纷纷起哄说再来一首，流浪歌手把鸭舌帽一摘，帽窝向上递到众人面前，说一百块一首，人群很快就散了，只有一个体型娇小、戴着同款鸭舌帽的女生没走。

    姚冰柠拍着巴掌说，“弹的不错。”

    张阡陌戴好帽子，愤愤的望着离散的人群，“瞧瞧这群人白嫖的嘴脸，一听要花钱全跑了，弹了三首曲子才挣了十五块钱。”

    “哪有一百块一首的？你太心急了。”她从容的替他拾起吉他包背在身上，“走吧，换个地方。”

    张阡陌拉着一张脸，“还弹啊？”

    “呀？”姚冰柠扭头，“十五块够咱俩吃什么的？”

    提到这个，张阡陌瞬间蔫了，只好收了折叠凳跟上她。

    姚冰柠当初并没有答应白正义的请求，买了机票也没通知任何人，是张阡陌死皮赖脸跟着来的大理。来了大理她也没搭理他，一路上不论他说什么，她没回应也没正眼瞧他，只拿他当空气，想着顶多一天，他自讨没趣，热情消散之后也就走了。

    谁知张阡陌属狗皮膏药的，她去哪儿他便跟到哪儿，打车要坐一台，吃饭要坐一桌，酒店住一间不成就硬要住隔壁，即便隔壁有了客人，他也要出钱把人撵走，一千不行两千，两千不行一万，总之就要挨着她，一副人傻钱多的公子哥形象。

    果然不出一天，就碰上了一伙打家劫舍的匪徒，两人被堵在了夜深人静的码头边。

    准确的说，是张阡陌被堵在码头边。

    当时姚冰柠走在前面，距离他十米开外，那伙儿歹人没拿她这么个身娇力薄的小女孩当回事，独独把他拦下了。

    张阡陌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二话不说就把全身家当掏了出来。其实现金没多少，笼共不到三千，主要是一块熊猫盘迪通拿被其中一人认出了价钱。歹人们见钱眼开，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抢劫干成绑票的买卖，将他两只胳膊一架，倒着就往码头上拖，姚冰柠这才不得不出面，赤手空拳把三个歹人打的刀都没掏出来。

    经此一役，张阡陌美其名曰离远了没安全感，理所当然地贴的更牢，她连上个厕所他都要蹲在门口守着。

    终有一日，姚冰柠彻底绷不住了，大声质问他‘你还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彼时的张阡陌早已把脸皮磨成了死皮，说‘这路是公家的，只你走得？我走不得？’，结果姚冰柠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突然崩溃大哭，张阡陌莫名其妙但慌作一团。

    待她情绪稳定了，便对他说，你要跟着我可以，从今天开始，只要在大理待一天，不论你卖艺也好卖身也罢，不允许你花一毛钱的存款，挣多少花多少，你能做到吗？

    其实张阡陌大可以耍赖，但他没有，郑重的答应了。

    头一天支了个摊子给人算命，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景区管理处的人逮个正着，罚的二百块钱还是冲姚冰柠借的。

    第二天他终于学聪明了，跟姚冰柠赊了两千来块钱买了把吉他，到人流量最多的龙龛码头弹唱卖艺。虽说弹的也不差，但能为这份情怀驻足的，大多是心怀诗和远方、兜里空空荡荡的年轻人，且都是当个乐子在听，花真金白银打赏的寥寥无几。

    虽说只挣了十五块，姚冰柠却很开心，只是没有尽数表现出来。

    忽然，张阡陌听到肚子传来咕咕声，他这才想到中午只吃了一个跟姚冰柠拳头差不多大的紫菜饭团，老早就饿了。

    姚冰柠斜了他一眼，挥了挥小手，“行吧行吧，不为难你了，去吃饭吧，晚饭算我请你。”

    张阡陌神情一凛，躬身做足了姿态，“谢主隆恩。”

    “起吧。”她一扬下巴，将吉他包甩到身后，腾出手来，掰着白嫩如青葱一般的手指说：“呐，截至今天，算上今晚住民宿的费用aa，你已经借了我三千块，按照一天15块的标准，你要还我大半年”

    两人在湖边找了家颇有格调的酒馆，点了些吃食，并排坐在折叠椅上望向洱海。

    皎月高悬，盛放的银辉给漆黑如墨的云层镶了个火烧的边儿，如炼钢水一般倾倒在罗荃半岛上，浇亮了对岸层叠的渔船灯火，横穿洱海来到二人脚下的码头，将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宛若一条直通广寒宫的金色天路。

    “那几个人是你雇的吧？”

    “你怎么知道？”

    “三个壮汉最后连刀都没掏出来落荒而逃，想也知道是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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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阡陌一点儿城府也没有，一诈就现了原形。她粲然一笑，犹如潮水退去露出礁耳，得见粉红的牙床和麻将牌般的牙齿。

    她笑，他也跟着笑，突然想到了什么，吃了一惊说：“你一早就知道了？”

    姚冰柠眨着眼睛说：“我说我刚想通你信吗？”

    张阡陌嘻嘻一笑，说：“我信，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信。”

    姚冰柠朝他翻白眼，扭回头，静静地望着水面上美不胜收的浮光跃金之景。

    张阡陌望着她的侧脸，傻笑半天，突然问：“你上次讲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姚冰柠看了他一眼，说：“我编的故事太多，你说的是哪个？”

    “就是你15岁独自离开武江游历大理的那个故事。你说你回到家，站在天台栽了下去，”张阡陌直言不讳的问，“那你是怎么活的？”

    “你还真信啊？”姚冰柠一脸吃惊的说。

    张阡陌这回没有嬉笑，望着她的眼睛，十分认真的说：“我信，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信。”

    姚冰柠与他对视良久，最终败下阵来—————在他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玩笑或调侃的意图。

    “这不是我编的故事。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我的确来了大理，游魂似的晃了大半个月，但，我不是独自一个人。”

    她双掌托腮，平静的望着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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