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早上，不论袁汉东在不在身后，水户弥生都坐在门卫室后的大桌旁，戴着红色的安全帽，穿着橙色的施工马甲，嘴里冰冷重复着‘先签字，再领工帽’。

    这期间她不是没尝试过逃跑，但神奇的是，不论是堂而皇之地混进下班工人的队伍，还是从女厕所窗户翻到工地外的灌木丛中，总能被神出鬼没的袁汉东抓住。

    她晚上就睡在门卫室，门卫室里有个帘子遮住的上下铺，她睡上铺，袁汉东睡下铺。

    有一天，她睁着眼睛熬到半夜两点，再次尝试逃跑。她只穿了胸罩和内裤，循着下铺有规律的鼾声，鼾声起，她就动，鼾声弱下去，她就静止。就这样花了近十分钟，总算从上铺顺着墙角的塑料管道下到地面，又原地站了几分钟，确认袁汉东没有醒来的迹象。

    她故技重施，鼾声起，便挪半步，鼾声弱便不动，从床铺到门口总共五米不到的距离，她足足走了五分钟，哪怕来到了室外，她依旧保持谨慎，动作轻缓、蹑手蹑脚。

    待到她认为离工地足够远，打算迈开步子飞奔的时候，突然发现路边的景观树底下蹲着一个人影正在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她彻底崩溃了，调头一边跑一边哭。

    她一个一米七不到的女子，还没穿鞋子，哪能跑得过体校出身又当过兵、身高一米八五的袁汉东，不出二十步就被他逮小鸡一般捉住，夹在腋下又带回了一片漆黑的门卫室。

    她进屋之际特地看了一眼下铺，发现被子没有飞到一旁，而是规整的平铺在床，说明这个男人离开的时候甚至不忘把被子扯平整，顿时心生绝望，再加上被袁汉东十分粗暴的往地上一丢，就干脆不起来了，落地什么姿势就保持什么姿势，也无所谓身上只穿了胸罩和内裤，一副彻底摆烂的架势。

    袁汉东当然不会惯着她，倚着门卫室的桌子点上烟，静静看着她作妖。

    她最终按捺不住，翘起头说：“你会忍术。你也是日本人对不对？”

    “蛤？”袁汉东斜眼望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东西。

    “你肯定也有大和民族的血统。”水户弥生认真的说，“影分身在忍术里也算是高级忍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学会的，一定要有大和民族的血统才有可能。”

    “影你妈。”袁汉东大怒，“你当我没看过火影？”

    水户弥生蔫了一会儿，又支起上半身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叫非法拘禁？”

    “知道啊。”袁汉东说，“我带你去警局自首你去不去。”

    “我就不去了你去吧。”水户弥生一骨碌爬起来，简单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往上铺爬，“我困了我要睡觉。”

    袁汉东瞪眼盯着她钻进被窝掖好被角背过身去，冷哼一声，也脱了鞋上床睡觉了。

    两分钟没到，下铺便传来呼噜声，水户弥生气得一夜没睡着。

    想到这些天来的遭遇，她愈发窝火，一巴掌拍在大桌上，把上前领安全帽的工人吓了一跳。

    “哟！咋了闺女？发这么大火？”那名工人操着一口乡音浓重的武普，签了字，拿了一顶安全帽拎在手里，见她眉头紧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笑着开解她：“凡事别跟自个儿较劲，越钻牛角尖，那牛角越尖。”

    “你懂个屁！”水户朝他瞪起一双细长如柳叶的狐狸眼，“干活去！”

    “好好好，莫生气莫生气来姨妈头两天都这样，能理解，能理解”

    那工人挨了骂也并不恼怒，还以为她是来月经才脾气不好，一脸‘我理解’的表情戴上安全帽走了。

    她咬了咬银牙，冲那名工人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又被风刮回来糊在脸上。

    枯坐一上午，终于捱到饭点，袁汉东身前系着围裙在远处冲她喊，吃饭了！

    水户弥生闭着眼，就当没听到。

    袁汉东手里握着长柄的饭勺怒气冲冲走到她身前，“喊你吃饭你聋是吗？”

    水户弥生不愿妥协，但她也不敢硬刚，明显是被揍怕了，盯着他手里的长柄饭勺说：“我不想吃，我不饿。”

    “不吃？那就过来帮忙干活！”袁汉东扬了扬手里的勺子，“别叫我说第二遍。”

    她悔青了肠子，退而求其次说：“我吃。”

    “晚了！”袁汉东冷笑，转身走向食堂，“过来给我打下手。”

    工地铁皮房旁边那块空地上，支起了一个红顶大棚作为工地食堂。

    大棚里摆满桌椅板凳，靠近铁皮房一侧放有一套完整的炊具，有两个伙夫正不停颠炒着大锅，苗国强将炒好的菜就盛在方形的铁盘子里，端到一旁长长的不锈钢柜台上。

    很快，不锈钢柜台上便摆满了一盆盆散发着香气的菜肴。袁汉东站在柜台后面，身旁是一脸不情愿却不得不系着围裙手持饭勺的水户弥生。

    工人们结束了一上午的劳作，纷纷下楼吃饭。从入口处排好队，依次拿着不锈钢餐盘，打好了满满一盘就到柜台尽头找潘通算钱，算法也很简单，两荤三素是5块，三荤两素是7块，全荤是10块，米饭和菜汤免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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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汉东自己负责素菜部分，让水户弥生专门打荤菜，这个决定他是经过一番考量的。

    她毕竟是个关西佬，中国的素菜她不一定认得全，但常见的荤菜笼共就那么几种，猪肉不是红烧肉就是排骨，牛肉不是牛腩就是嫩炒，剩下的就是鸡鸭鱼，难度不高。

    水户弥生最开始只敢暗戳戳地每勺多舀一些肉，想着早点打完这些菜早点结束工作，后面愈发大胆，一份菜舀两勺甚至三勺，恨不得堆满不锈钢餐盘，恶毒的想着，从一点一滴做起，让食堂成本增加，让这帮工人早点把振亚吃到破产，继而波及到身旁这个可恶的家伙，让他赔钱，再不济也要让他变成无业游民。

    她这些小动作袁汉东都看在眼里，他也心知肚明她的那点小心思，这食堂本就是半福利性质，就不是奔着挣钱去的，所以他倒也没说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坏事，也就由着她去了。

    席间，工人们狼吞虎咽的同时，还不忘对打菜的水户弥生赞不绝口，无疑，她的这番动作无意间赢得了工人们的普遍好感。

    柜台小流水线有条不紊的运转着，直到有个工人，大概是替哪个被事情耽搁的工友帮着打菜，两只手各端了一个盘子，打完了素菜来到荤菜区域，扬着下巴说：“来个小炒肉和小炒鸡。”

    听着这乡音浓重的武普，水户弥生懵了，抬头一看，这不早上说她来月经那人吗？一想到糊在脸上的那口唾沫，顿时把风的责任也算在了这人头上。

    “你说什么？”她厉声问。

    那工人一愣，捋直了舌头尽可能用普通话说：“一个小炒肉一个小炒鸡。”

    她这回听清了，却还是佯装没听懂，扬着勺子指向一锅红烧肉问：“这个？”

    工人摇头说：“小炒肉，不是红烧肉。”

    她又指向笋干烧排骨，“这个？”

    工人岂会看不出她在为难自己，叹了口气说：“行吧，这个也行。”

    水户弥生冷笑一声，勺子却舀向隔壁的黄豆炖猪蹄。

    说来也奇怪，黄豆炖猪蹄其实很好吃，但在一众荤菜里它的出场率最低，除了个别几个特爱吃的，还真没几个人愿意啃。其实原因很简单，工人们从事的都是一些基础的体力活，猪蹄虽然好吃，但没几两肉，还全是肥的，一点不抗饿。

    那工人一看她去打猪蹄，就有点急了，结结巴巴的说自己不爱吃猪蹄，能不能换一个菜。

    水户弥生趁机耍起了脾气，丢了勺子掐起腰恶人先告状：“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你到底要哪个？”

    那工人顿时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仿佛真是因自己多事给别人造成了麻烦。

    袁汉东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岂能不知道她在故意刁难工人，走上来一脚踹在她腰上，把她蹬出去两米多远撞在冰柜上。

    “我是不是给你好脸色给多了？”他怒喝。

    水户弥生爬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抿着嘴唇望着他，显得委屈极了。

    “别别别这样汉东”那工人连忙放下餐盘摆手说，“是我没说清楚，你别怨她”

    一旁饭吃到一半的工人也起身凑过来替水户弥生解围。

    “汉东你这样可不对啊，她普通话本来就不好，听不准也正常。”

    “是啊小东，人家毕竟是女孩子，就算做错了事情你也不能打人不是？”

    “阿东，有话好好讲，一个小姑娘，你至于吗？”

    “”

    众人七嘴八舌的替她说好话，这让水户弥生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有了群众基础，再看向这群衣着并不光鲜、模样并不俊俏的工人们，内心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亲近感。

    亲近感不代表归属感，不代表她不想逃跑，只能说接下来看大门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她称之为韬光养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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