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明州和邵鹏两人一大早就来到了土地局,负责接待的人换了三拨,无一例外,不是和稀泥就是踢皮球,始终给不到一个清晰明确的答复。
计明州气急,要去找郑绪峰讨个说法,负责接待的副处长摇头晃脑说郑局长有事不在办公室,他耐心早已耗尽,欲起身硬闯局长办公室,副处长见糊弄不过去,只好退一步说我去给你请,计明州这才把屁股重新放回接待室的椅子。
邵鹏与政府人员打交道比较少,待那副处长走远了,才轻声说:“小计,你这样会不会有些冒进?”
“这还冒进?”计明州指着空无一人的走廊,“邵工你也瞧见了,从科员到科长,再到刚才的副处长,拿咱当皮球踢呢”
“小点声小点声”邵鹏起身去掩上接待室的房门,折回来坐下,“我是担心惹恼了领导,更不利于咱办事啊。”
“惹恼?不会的。他们审核施工资质这件事本来就不合规矩,现在卡着拖着不给说法,更是理亏。”计明州笑说,“邵工,你信不信,他请来的一定不是郑绪峰?”
“这还能有假?”
“鲁迅先生说的对,中国人总是主张调和、折中的。我们客客气气的前来讨说法,他们就糊弄,一旦我发脾气拍桌子,要硬闯局长办公室,他才肯请来一个真正主事的人,且一定不是郑绪峰,八成是一个副局长。”
邵鹏无言以对。
笃笃笃—————
副处长敲了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干部。
“郑局长没在,这是我们的杨副局长。”
邵鹏与计明州对视一眼,先后起身。
杨副局长一脸和善请两人落座,副处长待三人都落了座,便退出了接待室,关上了房门。
计明州指着桌上并列摊开的两页盖着红印章的a4纸:“杨副局长,这份是公安部下发的批捕通知,这一份是武江市高院出具的判决书。”
杨副局长接到手里,认认真真浏览了一番放在桌子上,笑呵呵的掏出烟盒说:“这个具体情况,刚才小何也跟我讲了一些,抽烟吗?”
“不会。”
计明州摆手,邵鹏见势也摇头说不抽。
杨副局长点上烟,伸手点着那两页纸,直言不讳的说:“问题不在这。”
邵鹏眉头一皱,文邹邹的说:“还请杨局长明示!”
杨副局长嗬嗬一笑,“可不敢轻易把我这个‘副’字给去了。”
邵鹏连忙拱手致歉,如拜包青天,“还请杨副局长明示!”
杨副局长摆摆手,示意他放下,闷头吸了一口烟,说:“上头马上要开会了。”
屁股都还没坐热又要去开会?这不还是拿咱踢皮球吗?方才还怕得罪领导的邵鹏一听,立马急了,计明州伸手拍拍他的胳膊,示意稍安勿躁,冲着杨副局长点点头,“您继续说。”
“开完会,我就要退休啦。”杨副局长语调轻快,眼神中却透露着不与人说的苍凉和落寞,他伸手弹了弹烟灰,笑呵呵的说:“我这个年纪,也不可能摘掉这个‘副’字再干一届。”
话说到这里,再不懂官场的邵鹏也回过了味儿,此‘开会’非彼‘开会’,再望向这个冒烟的老人,眼神已截然不同。
“趁着退休,我也不怕得罪什么人,实话跟你们说吧,问题的根儿既不在这里,也不在郑局长那边。”杨副局长指了指天花板,“问题在上边儿。”
计明州沉默良久,开口问道:“有多上边儿?”
杨副局长避而不答,绕起了弯子:“我想摘掉这个‘副’字,但年纪不允许,还有人也想摘掉‘副’字,但缺一点政绩。小伙子,问你个问题,什么叫政绩?”
计明州回答:“企业投资政府工程,这就是政绩,企业注资比例越高,政府出钱越少,政绩越大。”
杨副局长满意点头,满脸孺子可教的欣赏。
计明州扶了扶黑框眼镜,“也就是说,万润投资了某位带‘副’字的领导,然后这位领导投桃报李,替万润卡着振亚的施工进度,这样理解没错吧?”
杨副局长晃着花白的脑袋说:“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这么理解。”
计明州又问:“这位带‘副’的领导是谁?”
一阵猛烈的咳嗽过后,杨副局长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瞪着眼睛说:“小伙子,我是快退休了,不是快入土了!”
计明州不死心,追问:“姓什么说一下总没关系吧?”
“省委领导班子一共就那么几个人,我把姓氏告诉你,跟报了全名有区别吗?”
计明州满意点头,喃喃自语:“原来是省里的。”
杨副局长方知上当,满脸通红起身说:“总之,方向告诉你了,有招的话就使劲去吧,告辞!”
两人出了土地局大楼,邵鹏把拇指竖得梆硬,良久才吐了两个字:“牛逼!”
计明州倒没觉得有什么好牛逼的,事情兜兜转转,不仅没有熬过黑夜迎来黎明,反而陷入了一个迷雾笼罩的深渊。他沉着脸,原地站了一支烟的功夫,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缓缓走下台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邵工,明天跟我一块进京。”
“啊?”
若溪耶居露天茶室。
白正义穿过月洞门的时候,看见苏忿生一个人坐在主位上。
“怎么自己泡上茶了?”他笑呵呵的走到茶桌对面坐下。
苏忿生不苟言笑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从茶锅里钳出一盏汉白玉杯,抖落杯身的水珠,置于白正义面前,捏起公道杯替他倒上茶,又给自个儿添满。
白正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抬头笑问:“怎么了这是,这么严肃。”
“段子良是不是你干的?”苏忿生问。
“是啊,让我埋山里了,你要用啊?”白正义打趣他。
苏忿生脸上浮现出一丝愠怒,压着声音说:“你知道当下这个时间点很敏感吧?”
白正义不慌不忙掏出烟来,递了他一支,自己也点上。
“我记得你之前可一直替我想办法出主意,要办掉段子良呢。”
“那是之前!”苏忿生突然声高拔调,又咬着牙降低了分贝说,“就不能等我发起tender offer,定了大局你再动手么?”
白正义耸了耸肩膀,十分无所谓的说:“有什么很大差别吗?”
“你别装的一脸无辜,你不可能不知道在当下这个关键时期,任何事情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老万这个人本来就很聪明,我做任何事情都必须三思而后行,避免引发他的联想和猜忌”
白正义被他说得缩着脖子一脸讪笑,又不好承认他是被一个娘们煽动,一时没考虑那么多。
苏忿生顿了顿,一口闷掉茶,说道:“而且,段子良是我准备用来背锅的最佳人选。”
“背锅?”白正义问。
“你说,古代皇帝暴毙,宰相代位执政,百官百姓怎么想?”
“篡权谋逆?”
“那如果皇帝暴毙,宰相把武将推出午门斩首,百官百姓怎么想?”
白正义倒吸一口气,瞪着眼睛说:“武将造反,宰相平叛定天下?”
“同样是宰相掌权,在执政的合法性上来说,必然是斩了武将的版本更占优势,也更容易被下面的人所接受。”苏忿生紧接着唉声叹气,“现在倒好,背黑锅的也没了,老万还得追查,他是属狗的,鼻子贼灵,你说万一顺着味儿嗅到我这里”
“老苏啊,何必这么悲观,就不能是我没拍到地,恼羞成怒,逮着段子良泄愤吗?”
“哎—————!”苏忿生眼神发亮,指着白正义,“这是一个好思路。”
两人对视,哈哈大笑了一阵,白正义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苏忿生想了想,说:“有了这么一档子事,进度得加快了,等我把所有小股东都谈完就开始,估摸就这两天吧。”
他顿了顿,笑问:“怎么,你要监军?”
白正义摇头,“既然决定合作,那我对你就是百分之百的信任,况且我马上要动身进京。”
“赶考啊?”苏忿生笑着打趣他,“这个点儿,殿试都放榜了。”
白正义没笑,“一个姑娘,被段子良踢了一脚,现在颅内出血、昏迷不醒,要去首都做手术。”
苏忿生也不笑了,闷头抽烟。
喜欢皓月和正义请大家收藏:()皓月和正义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