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正义来到门檐下，俯身望着段子良，后者倚靠着砖墙，仰头望着夜空，安静的像是上山观星的游客，只是粗重的呼吸声和渗着血、不停抽搐的的左手道破了这安详的假象。
白正义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防雨布包裹的烟盒，好整以暇的取出一支烟，抬头望向段子良：“你先说我先说？”
段子良沉默许久，坐直了身体，冲他手里的烟扬了扬下巴。
白正义很爽快的递给他，段子良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接了，叼在嘴上，白正义擒着打火机替他点上，场面十分和谐。
“你不能杀我。”
“哦？”白正义点上烟，饶有兴致的望向他，“怎么说？”
“振亚和万润不会就这样相安无事下去，你和万总之间一定会倒一个。”两口烟下肚，段子良总算缓过来一些，呼吸逐渐平稳，眼神坚定的说：“我知道万信华几乎所有秘密，也了解他的思维逻辑和生活习惯，我可以帮你对付他。”
白正义嗬嗬一笑，“这么愿意当两姓家奴？”
段子良摇头，“无所谓，只要能活命就成。”
“你打算怎么帮我？”
“我可以帮你把那两块地拿回来。”见他半点不感兴趣的样子，段子良又说：“这两块地理论上来说，只要万总想要，振亚是无论如何都拍不到的。”
“因为韩茂华？”
“韩茂华只是明面上的。”段子良摇摇头，“魏芳才是万润最大的关系。”
“不认识。”
“他可是省委副书记，兼任武江市政法委书记。”
白正义抽着烟，漫不经心的说：“然后呢？”
“我可以帮忙引荐。”
“然后这个魏副书记就会调转枪口帮我对付万信华？”
“那不至于，但起码可以坐山观虎，两不相帮。”段子良笃定的说，“魏书记偶尔会让我帮点小忙，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小麻烦，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引荐魏芳这种话虽有画饼之嫌，当不得真，但他作为万信华的‘西厂提督’，无疑有巨大的潜在价值，只要把他捏在手里，就等于了解了万信华，对于接下来对付万润，将会事半功倍，如果白正义不是个意气用事的傻逼，就一定拒绝不了自己的提议，段子良十分自信。
白正义垂目良久，最终站起身说：“不好意思，我不太需要你的帮助。”
段子良表情凝固，喃喃反问：“为什么？”
“不得不承认，你的提议对我来说，很有诱惑力，但没办法，你伤害了扶摇。”白正义笑了笑，用殷红的烟头指向他，“你的命运早就在对她动手的那天晚上，就不再属于你自己。”
“就因为这个？”段子良愣了好一会儿，语气中贯穿着一股子不可置信。
在他的意识形态中，绑架、奸杀蔺扶摇，再嫁祸给曹敬敏这种事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种手段，甚至可以归纳为一种商业行为，论严重程度，远不如他跟双喜精心策划、针对白正义本人的那场车祸。
白正义点头，两手一摊，“那不然呢？”
“我以为你这样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早已脱离了儿女情长之类的低级趣味。”段子良说罢摇了摇头，“看来万总说的没错，你比他想象中要幼稚的多的多！”
白正义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将烟头弹进雨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洪建平和陆荣生相继丢了烟头，迈步朝段子良走去。
“不！你不能杀我！”段子良被两人架起，面露惊恐，语速极快的说：“我知道万信华的前妻在哪！我知道他有两个情妇！我还知道他有个私生子，在美国田纳西州上大学”
白正义不再理会，转头下山。
段子良嘴里的烟头滑落，闪烁着红光砸在石阶上，溅起一抔转瞬即逝的星火，又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掉落在地，被雨水沁灭，结束了这短暂的一生。
或许过几日连着放晴，阳光晒干了浒山寺门口的泥水，那枚裹着泥泞的烟头被永封，再无出头之日。
再或许多年以后，寺庙被重修、扩建，它被铁爪刨开，露出吸满血污的海绵，但无人来嗅，只能默默控诉着这庙门前所发生的一切。
次日清晨，第四骨伤科医院，特护病房推进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病人，病床前很快围满了一堆人。
小李缓缓坐在病床前，握住徐晶晶冰凉的手，一言不发，面色凝重。
白正义截住转身要走的医生，问：“刘主任，情况如何？”
年过半百的主任医师轻轻摇头，伸手指向阳台，示意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阳台，刘主任问：“这姑娘是你什么人？”
“朋友。”白正义想了想，又说：“很要好的朋友。”
“头部遭到外力打击，颅内出血。”刘主任指着自己的脑袋，“这个位置有挫伤，皮下出血点是一个鞋底形状，类似市面上常见的旅游登山鞋。”
刘主任说完，直勾勾的望着他。
白正义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说：“不能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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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主任轻叹了一口气，又问：“她家庭情况怎么样？”
“您就直说了吧，应该怎么治。”白正义补充道：“钱这一块您不用有顾虑。”
刘主任点点头，说：“不动手术的话大概率是植物人，不过病人还年轻，也不排除恢复自主意识的可能性，只不过时间上”
小李推门走出来，问：“要是动手术呢？”
白正义介绍：“这位是我朋友的未婚夫，这位是刘主任。”
刘主任冲小李点点头，说：“开颅手术风险很高，按目前的出血量估计，存活率不超过30，而且我说实话，这个手术我做不了。”
“去哪里做？”小李问。
“协和，首都的协和。”
“那边成功率会高一些吗？”
“我说的就是首都的协和。”
刘主任说完，轻轻拍了拍小李的肩膀，转头离开。
小李掏出烟来分给白正义，两人各自点上，来到藤椅上坐下，闷头抽烟。
烟灰蓄得老长一截，小李才开口：“昨晚上山的时候，她跟我讲，说很喜欢那种带有江南特色的、粉墙乌瓦的房子，她想以后去梧桐山买一栋两层小楼的宅子养老。”
白正义张了半天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小李笑了笑，又说：“我下山的时候没有碰到双喜，想来应该是武爷，我在那栋没开灯的房子看见了他。”
白正义搓着老脸，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这两段话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只能安慰道：“事情还没到最坏那一步，想必刘主任说的30，肯定是个保守的说法，你放心，徐晶晶去首都做手术的事情我会安排。”
小李摇摇头，“这是你应该承担的，我一点也不担心。”
白正义哑然。
小李认真的说：“我是想拜托你另外一件事情。”
“你说。”白正义毫不犹豫的说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我想拜托你在梧桐山秘密安置一栋房子，越少人知道越好。”小李说，“大小没有讲究，位置也不用太好，最好不要靠近上山的主路，主要是环境，一定要有江南特色。”
“我懂你的意思，但你为什么不自己办这件事情呢？这样的话除了你，没别人知道。”
“实话说，我信不过武爷。”小李直言不讳，“相比之下，我比较信你。”
白正义瞧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再过多追问，郑重点头。
“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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