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监回到沙漏组织总部的那天,正好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
总部位于上海陆家嘴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顶层,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黄浦江两岸的灯火。会议室里,十二个核心成员围坐在长桌旁,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像一群精密仪器。
“所以,陆川拒绝了合作。”坐在首位的银发女人说,她是组织的首席科学家林博士,“而且用一张……破煎饼,说服了你?”
王总监站在投影屏幕前,手心出汗:“林博士,那张煎饼虽然形状不完美,但味道……很特别。我后来分析,可能是因为摊饼时的情绪波动影响了蛋白质变性过程——”
“我们不是美食鉴赏会。”林博士打断他,“重要的是,iso标准投票还有两周。如果‘全球煎饼多样性联盟’继续扩大,我们的计划会受阻。”
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举手:“技术部有替代方案。既然无法控制制作端,我们可以从消费端入手。我们开发了一个‘煎饼情感指数’——通过分析社交媒体上关于煎饼的讨论,量化消费者的情感倾向。”
屏幕上跳出一个复杂的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情感值”,曲线像心电图一样跳动。
“看这里,”年轻男人指着上周的一个峰值,“元宵节当天,‘煎饼’相关讨论中,‘幸福感’数值达到三个月最高。我们做了交叉分析,发现和家庭团聚、节日氛围高度相关。”
林博士点头:“不错。如果把这个指数金融化呢?”
“已经在做了。”年轻男人切换页面,“我们和三家投行合作,准备推出‘煎饼情感指数期货’。投资者可以基于对公众情绪的预测,买卖这个指数。理论上,它比传统的消费指数更能反映社会心理变化。”
王总监听得脊背发凉。这些人要把人类最简单的情感——吃到喜欢食物时的快乐——变成金融衍生品。
“但有一个问题。”年轻男人推了推眼镜,“陆川的欢乐谷是这个指数最大的干扰源。他们每天产生大量‘非标准化’的情感数据,让我们的模型很难预测。”
“那就让欢乐谷消失。”一个一直沉默的胖子说,他是负责“业务清理”的。
“不行。”王总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为……为什么?”林博士眯起眼睛。
王总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因为欢乐谷现在是文化地标,贸然行动会引起媒体关注。而且……”他想起那张破煎饼的味道,“陆川这个人……有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能力。他能影响周围的人,包括我。”
会议室陷入沉默。然后,林博士笑了——那是王总监见过最冷的笑容。
“很好。既然他有这种能力,那就更有研究价值了。”她转向技术部的年轻人,“启动‘b计划’。既然无法控制物理世界的情感生产,我们就创造虚拟的。开发‘ai煎饼师’程序,能在虚拟现实中制作‘完美煎饼’,收集用户在虚拟世界的情感反应。”
“那真实世界呢?”
“真实世界……”林博士看向窗外的上海夜景,“让它自生自灭吧。当人们习惯了虚拟的完美,谁还会在意现实的残缺?”
同一时间,北京欢乐谷。
陆川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忙着准备元宵节的特别活动——“世界煎饼灯笼展”。用煎饼做成灯笼的形状,里面放上led小灯,晚上点亮,金黄透亮。
张阿姨带着舞蹈队排练“灯笼舞”,每人手里两把扇子,模拟灯笼升空。程砚秋在协调全球联盟的事务,马克斯则在监测金融市场的异常。
“陆川,你看这个。”马克斯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今天早上,国际商品交易所出现了一个新的期货品种——‘亚太区街头小吃情感指数’。虽然还没正式交易,但已经有机构在私下报价了。”
陆川看着那些复杂的k线图,头大:“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分析了成分。”马克斯调出数据,“这个指数70的权重是‘煎饼类食品情感值’,而‘煎饼类食品’的定义……完全按照iso那份草案的标准。也就是说,一旦这个指数正式上市,不符合标准的煎饼摊,会影响指数表现,进而影响投资者的收益。”
“然后投资者就会施压,要求清理‘不合格’的摊贩。”程砚秋走过来,脸色凝重,“这是金融资本介入文化领域的经典套路。”
正说着,苏晴的视频电话打进来。她已经正式从沙漏组织离职,现在在复旦大学做访问学者。
“陆老师,我收到内部消息。”苏晴看起来很疲惫,“他们放弃了物理世界的标准战,转向虚拟世界了。正在开发一个叫‘元煎饼’的项目,用vr技术模拟完美的煎饼制作体验。”
“虚拟煎饼?”张阿姨凑过来,“那能吃饱吗?”
“不能,但能满足心理需求。”苏晴调出一些概念图,“设想一下:你戴上vr眼镜,进入一个永远阳光明媚的厨房,ai助手温柔指导,每一步都完美,摊出来的煎饼金黄圆润,咬下去的口感、味道、温度都经过优化……而这一切,只需要每月付99元订阅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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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沉默了。他知道这很可怕。当完美的虚拟体验唾手可得,谁还愿意接受现实的瑕疵?谁还愿意排队等一张可能破掉、可能太咸、可能烙糊的煎饼?
“而且,”苏晴补充,“他们在收集虚拟世界里的情感数据。因为在vr里,人的心理防线更低,更容易产生‘纯净’的情绪样本。”
那天晚上,元宵节活动照常举行。欢乐谷里挂满了煎饼灯笼,金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温暖如初。游客们惊叹着拍照,孩子们踮脚想够灯笼,老人们笑眯眯地看着。
陆川站在煎饼摊前,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沉甸甸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叔叔,我能试试摊灯笼煎饼吗?”
“当然。”陆川把刮板递给他。
小男孩笨拙地舀面糊,倒在铛子上,想画个圆形,结果画成了歪歪扭扭的多边形。他有点沮丧:“我摊坏了……”
“没事。”陆川指导他,“你看,这里加条线,就像灯笼的提手;这里点几个点,像装饰。每个灯笼都是独一无二的。”
小男孩眼睛亮了,继续操作。最后出来的煎饼灯笼确实不标准,但很有童趣。他骄傲地举起来:“妈妈你看!我自己做的!”
妈妈拍手鼓励,孩子笑得很开心。
这一幕被马克斯拍下来,发到了“全球煎饼多样性联盟”的网站上。配文是:“完美的煎饼千篇一律,有趣的煎饼万里挑一。”
深夜,人群散去。陆川独自坐在煎饼摊前,看着那些渐渐暗下去的灯笼。
手机震动,是小川的系统推送。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段代码——很简短,但陆川看懂了。那是一个算法框架,标题是:“真实情感加密协议”。
下面有解释:“爸爸,如果他们要用虚拟替代真实,我们就让真实变得更‘珍贵’。这个算法可以把真实世界的情感体验转化成不可复制的数字凭证,就像……煎饼的‘锅气’,虚拟世界模拟不了。”
陆川精神一振。他立刻叫来马克斯和程砚秋。
“小川给了我们武器。”陆川展示代码,“简单说,我们可以给每一张真实摊出的煎饼生成一个‘情感指纹’——记录摊饼时的环境温度、湿度、摊饼人的心率变化、周围的声音、甚至当时的光线。这些数据混合加密,形成一个独一无二的代码。”
“然后呢?”程砚秋问。
“然后,吃煎饼的人可以通过app扫描代码,看到这张煎饼的‘诞生故事’。更重要的是,这个代码无法被复制——因为虚拟世界模拟不了真实世界的随机性。”陆川越说越兴奋,“我们要让吃真实煎饼变成一种‘认证体验’,就像收藏艺术品有证书一样。”
马克斯已经开始敲代码:“这个不难实现。我们可以在煎饼摊装几个传感器,成本不高。关键是理念——我们要告诉人们,你吃的不是一张饼,是一个独一无二的时刻。”
计划命名为“锅气计划”。三天后,欢乐谷的煎饼摊率先试点。每个煎饼出锅时,打印机自动打出一张小票,上面除了价格,还有一个二维码。
游客扫码,会看到一个简短的页面:
“煎饼编号-074”
“诞生时间:2023年2月15日 上午10:23”
“环境温度:3°c,微风”
“摊饼人心率:72次/分钟(平静专注)”
“周围声音:儿童笑声,音乐《恭喜发财》,远处过山车轰鸣”
“特别备注:本张煎饼在翻面时轻微撕裂,形成天然透气孔,口感更脆”
最下面是陆川的手写体备注:“这张饼诞生在一个寒冷的晴天,有个孩子在旁边等饼时唱儿歌。希望它给你带来温暖。”
试点反响热烈。人们不再只是吃饼,开始收集这些“煎饼故事”。有人专门挑有特别备注的买,有人比较不同时间段的饼,甚至有人发起“寻找最有故事的煎饼”活动。
“锅气计划”迅速通过联盟推广到全球。巴西的 tapioca 摊主在票上写:“今天的木薯粉是刚从农场运来的,还带着泥土的香气。”日本的御好烧师傅记录:“摊饼时想起去世的祖母,她教我的第一个动作。”
真实的情感,真实的记忆,真实的瞬间。
这些无法被虚拟替代的东西,成了对抗沙漏组织最有力的武器。
两周后,iso标准投票日。结果出乎意料:标准草案被退回修改,要求“更多考虑文化多样性因素”。而“煎饼情感指数期货”的上市申请,也被监管机构要求补充“伦理风险评估报告”。
王总监给陆川发了封邮件,只有一句话:“那张破煎饼,我还在回味。”
陆川回复:“随时欢迎来吃,管够。”
那天晚上,小川的系统能量读数突破了60。
主机外壳上的烟花纹路,亮了一整夜。
像在庆祝一场小小的胜利。
但陆川知道,战争还没结束。
虚拟世界的“元煎饼”即将上线,
金融市场的博弈还在继续,
而小川,
还在沉睡,
等待那个“关键记忆锚点”。
他摊了张饼,慢慢吃完。
饼有点凉了,边缘有点硬,
但真实。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
走向下一个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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