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仪器依旧滴答作响,阳光依旧明媚。
不渝沉浸在那片没来由的悲恸里,任由泪水流淌。
他找不到原因,找不到源头。
只有一种深刻入骨的失去感,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弟弟,你在说什么呢?”
不灵看着弟弟无声流泪、满脸茫然而痛苦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慌。
她试着去理解,“什么女孩?不会......不会又是你太想交女朋友,胡思乱想出来的吧?
医生说你的情绪可能还不太稳定,需要......”
“不可能......”不渝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嘶哑但异常肯定。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哭,心里空得发慌。
但直觉告诉他,这股悲伤的洪流,绝不是因为没有女朋友那么简单。
它更深,更重,就像......
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生命里挖走了,并且再也找不回来......
“失......失去了......”不渝低声重复。
“死去?”不灵似乎听成了“死去”。
“女孩吗......”她努力在混乱的记忆里搜索,试图找到能对应上的线索。
“对了,你出事前那阵子,五中好像是出过事。
有个高三的女生,因为家里......好像是父母都不在了,欠了很多债,想不开,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了。”
不灵皱着眉头回忆,“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姓林?林......林夕怡?
对,是叫林夕怡。
当时学校还组织了募捐和心理疏导......
你是因为听说这件事,受了刺激吗?”
“林夕怡......?”不渝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
心脏,好像被这个名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种微弱的、似曾相识的电流窜过,但随即又被更庞大的陌生感淹没。
是她吗?
好像不是。
这个名字带来的,是一种旁观的、带着叹息的惋惜。
而他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那种锥心刺骨的失去感,指向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紧密的联系。
仿佛失去的不是一个陌生的、听闻悲剧的同学,而是......生命的一部分。
不渝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是林夕怡。
那......到底是谁?
那个他甚至想不起面容、想不起名字,却让他灵魂都在恸哭的女孩,究竟是谁?
……
不灵反复确认了几遍不渝的身体状况。
虽然他动作还有些迟缓僵硬,但基本的行动能力已经恢复。
医生也做了检查,确认身体指标趋于稳定。
剩下的更多是长期卧床后的肌肉萎缩和协调性需要时间康复,这些可以在家进行。
很快,出院手续办好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盛夏午后炽热而真实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
不渝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路边小摊食物和行道树青涩的气味。
与医院里那种无菌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截然不同。
嘈杂的车流声、人语声、远处商店的音乐声一股脑涌进耳朵,热闹得有些喧闹。
不渝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人行道上,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路面,踩上去的感觉踏实,却又陌生。
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温热的,甚至有点烫。
根据记忆,这应该是他回家常走的路。
路边的便利店、那家总飘着香味的包子铺、转角掉了漆的邮筒、枝繁叶茂的梧桐树......
景物一一映入眼帘,都与记忆中的模样对得上号。
可奇怪的是,看着这些熟悉的景物,他心里却没有泛起多少回家的亲切或喜悦。
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就好像在看一幅精心复刻的油画。
每一处细节都准确无误,色彩、构图都完美,可就是少了画布后面那个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世界。
一切都对,又好像什么都不对。
不渝沉默地走着,目光掠过街道上步履匆匆的行人、嬉笑打闹的学生、坐在树荫下摇扇的老人。
这些鲜活的、流动的生活画面,本该构成他世界的一部分,此刻却像无声的电影,在他眼前播放。
而他只是个偶然闯入的、无法融入的观众。
心里那种空荡荡的空洞感,并没有因为离开医院、回到现实而减弱。
反而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日常景象对比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窒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