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布朗集团登上全球商业版图的巅峰后,
作为掌舵人的不渝,反而陷入了一种外人难以理解的倦怠。
巨大的成功带来了无尽的鲜花、掌声和财富,也带来了日复一日、精确到分钟的会议、谈判、应酬和决策。
一切都运行在预设的最优轨道上,每个季度财报的数字都漂亮得令人麻木。
最初的激情和征服感早已褪去。
剩下的,只有按部就班的重复,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空虚。
不渝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璀璨的城市灯火。
那些曾让他心潮澎湃的帝国版图,此刻却像一幅精心绘制但毫无生气的沙盘。
世界触手可及,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顺遂得近乎诡异的人生,这庞大到让人窒息的商业帝国,是否真实存在?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细节过于丰富的梦?
奋斗的目标早已达成,甚至超额完成。
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该做什么?
人生的意义,难道就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下去?
前方的路,似乎在登顶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了坐标。
一种无形的疲惫和迷茫,沉甸甸地压在了不渝心头。
……
这天傍晚,不渝推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酒会。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终于找到了那个许久未曾拨通的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徐昂大大咧咧的声音。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日理万机的董事长大人居然有空找我?”
“少废话。”不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真实的疲倦,“老地方,撸串,来不来?”
“来!必须来!你请客!”徐昂答应得飞快。
所谓老地方,是魔都交大后街一家开了十几年的烧烤摊。
这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
不渝到的时候,徐昂已经占好了位置。
桌上摆着两瓶冰镇啤酒和一堆刚烤好的肉串。
不渝脱下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随手搭在塑料凳子上。
他扯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在徐昂对面坐下。
周围的喧嚣、炭火的烟气、油脂滴在炭上“滋啦”的声响,混杂在了一起。
这些声音和气味,让不渝感觉稍微放松了一点。
“怎么了这是?”徐昂打量着他,递过一瓶开好的啤酒,“看着跟被全世界欠了钱似的。
不对,现在全世界可能都欠你钱。”
不渝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
他没立刻回答,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羊肉,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味道。
粗糙,热烈,带着孜然和辣椒面的冲劲。
“没什么,就是觉得......”
不渝嚼着肉,目光有些失焦地看着摊主忙碌的背影,“没劲儿。”
“啥没劲儿?”徐昂撸着串,含糊地问,“钱没劲儿?还是当老大没劲儿?”
“都没劲儿。”不渝放下铁签,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瓶身,“一切都太顺了,顺得......好像提前写好了剧本。
早上睁眼就知道今天要开什么会,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晚上闭眼,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报表、战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天花板,会忽然恍惚......这一切是不是假的?
我是不是还在哪个角落里做着梦,根本没醒?”
徐昂停下了咀嚼,把铁签放下。
他看了不渝一会儿,然后拿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要我说,你这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徐昂灌了口酒,抹了抹嘴,“你瞅瞅你,要啥有啥。
钱,几辈子花不完。
地位,到顶了。
还有......”
徐昂顿了顿,脸上露出点调侃的笑,“家里不是还有个漂亮老婆和可爱闺女陪着嘛?
嫂子和怡怡,这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你这还觉得没劲儿?”
听到徐昂提到老婆和女儿,不渝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们是很好。”不渝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迷茫,“就是因为她们太好了,有时候才觉得不真实。
就像......做梦一样。”
徐昂咂咂嘴,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好像不太对。
他拿起一串烤茄子,塞进嘴里,含糊道:“行吧,你们有钱人的烦恼,咱穷哥们儿是不太懂。
不过......”
话没说完,徐昂拍了拍不渝的肩膀。
炭火明明灭灭,烟雾升腾。
周围是学生们喝酒划拳的喧闹,情侣们的低声笑语,打工人的疲惫吐槽......
不渝又灌了一口酒。
冰凉的液体压不住心底那股逐渐蔓延开来的、对于“真实”和“意义”的渴望。
家庭是温暖的港湾。
但港湾之外,那一片名为“自我”的海域,似乎正在无声地干涸。
看着对面多年老友关切又带点无奈的脸。
不渝第一次觉得。
也许答案并不在那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也不仅仅在温馨的家里,而就在这烟火人间的某个角落。
只不过是他暂时迷失了方向,连带着,也模糊了“家”那份本该最坚实的真实感。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