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平京,天气开始有点燥热了。
既然打算好好休息了,张既白的生活,似乎恢复了某种平静的节奏。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就在自家的四合院里晒太阳,下午就处理公司事务,晚上和顾含在家吃饭、散步,偶尔去看看婚礼的筹备进展。
拆分上市的事情由林岳和团队推进,进展顺利。高盛、摩根士丹利、中金三家投行都给出了详细的方案,估值区间在120亿到150亿之间。申影那边也很积极,任仲仑亲自带队参与谈判,想要在上市前拿到战略投资者份额。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直到五月的第一个周五的傍晚。
张既白刚和顾含吃完晚饭,正在院子里乘凉,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既白,是我,姜汶。”
张既白愣了一下,看了看顾含,接起了电话。
“姜哥,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姜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方便见面吗?”
张既白想了想:“现在?”
“如果方便的话。我在附近,可以过去找你。”
张既白报了夏家胡同的地址。挂掉电话,他对顾含说:“姜汶要来,估计他的那部片子,不顺利了。”
顾含有些担心:“他不是跟华艺合作了吗?还来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张既白摇头,“但既然来了,就见见吧。你先去休息,我们在书房谈。”
“好。你自己注意。”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张既白开门,姜汶站在门外。和上次见面时相比,姜汶他看起来憔悴了,眼袋明显,胡子也没刮干净。
“既白,打扰了。”
姜汶提了个公文包。
“请进。”
张既白领他进了位于东厢房里的书房。
张既白的书房不大不小,但布置得很舒服。一面墙是书柜,摆满了电影、文学、历史的书籍。另一面墙挂着几幅电影海报,有《疯狂的石头》,有《独自等待》,还有《不能说的秘密》。窗前是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摊着些稿纸和书籍。
“这地方不错。”
姜汶环顾四周,“有书香气。”
“坐。”
张既白给他倒了杯茶,“姜哥今天来,是”
姜汶没急着回答,而是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打印稿,放在书桌上。
“这是我那部电影的剧本。”
他说,“华艺找了几个编剧帮我弄的,弄了一整年,给我弄出这么个东西。”
张既白拿起剧本,封面写着《烽火岁月》,典型的战争片片名。他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剧本写得很工整,起承转合,冲突高潮,商业元素,一应俱全。但就是太工整了,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没有温度,没有灵魂。
“你觉得怎么样?”
姜汶问。
张既白放下剧本,喝了口茶:“姜哥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那我说了。”
张既白看着他的眼睛,“这是一个合格的商业战争片剧本,但不是一个好剧本。更不是一个适合你转型处-女-作的剧本。”
姜汶苦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自己也是这个感觉。看了三遍,越看越不对劲。所有该有的元素都有,但就是不对劲。”
“因为这不是你想拍的电影。”
张既白一针见血,“这是华艺想让你拍的电影。他们要的是票房,是市场,是稳妥。你要的是表达,是突破,是自己的作者印记。这两者很难兼容。”
姜汶沉默了很久。
“既白,哥哥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您说。”
“帮我改改这个剧本。”
姜汶的声音带着恳求,“我知道这很过分。我之前选择了华艺,现在又来找你帮忙。但我真的没办法了。这个本子再这么下去,拍出来也是废品。我的处-女-作不能就这么毁了。”
张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姜汶,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影帝,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眼神里有迷茫,有焦虑,还有一丝绝望。
“姜哥。”
张既白缓缓开口,“这个忙,我帮不了。”
姜汶的表情僵住了。
“我不是不愿意帮你。”
张既白继续说,“而是这个忙没法帮。这个剧本的问题不在技巧,在根上。它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你想要拍的,是你父亲那代人的故事,是时代的记忆,是个人的史诗。但这个剧本,把它变成了一个标准化的战争爱情片。”
他拿起剧本,翻到其中一页:“你看这段,男女主角在战火中相遇,一见钟情。这是商业片的套路,但不是真实的历史。那个年代的人,没有这种浪漫。他们的爱情是沉重的,是带着家国命运的。”
又翻到另一页:“还有这段,主角突然顿悟,说出大段大段的哲理台词。这是编剧在替人物说话,不是人物自己在说话。真正的好台词,应该是人物在那个情境下,会自然说出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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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剧本放下:“姜哥,这种本子,改不了。除非重写。”
姜汶低下头,双手撑着额头。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虫鸣。
过了很久,姜汶才抬起头,眼睛发红:“重写的话,时间就来不及了。华艺那边催得很紧,要赶明年的春节档。现在重写,根本来不及。”
“那就别赶。”
张既白说,“好电影不是赶出来的。姜哥,你是想拍一部能留下来的电影,还是想拍一部赶档期的电影?”
这话问得很直接,也很残酷。
姜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答案,但他没有选择。
跟华艺签了合同,拿了投资,上了船,就不能轻易下船。这个圈子很小,你今天放了华艺鸽子,明天所有大公司都不会再找你。
“既白”
姜汶的声音很涩,“我没有选择了。”
张既白看着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面临过选择,是妥协,还是坚持。
他选择了坚持。
所以他和宁昊拍了《疯狂的石头》,拍了《独自等待》,和杰纶拍了《不能说的秘密》,拍了《合伙人》。
一路走来,不容易,但他从未后悔。
“姜哥。”
张既白站起身,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厚重的铁门。
姜汶疑惑地看着他。
张既白从保险柜里拿出三个厚厚的文件夹,走回书桌前,放在姜汶面前。
“这是”
“我写的三个剧本。”
张既白说,“去年的时候,根据你的风格,写的。”
姜汶震惊地看着那三个文件夹。每个都有一寸厚,封面是空白的,只有手写的标题。
《阳光灿烂的日子》
《鬼子来了》
《太阳照常升起》
“你你为我提前写了三个剧本?”
姜汶难以置信。
“嗯。”
张既白点头,“去年你跟我说你选择跟华艺合作后,虽然有点失落,但创作欲望强烈,便还是写了。”
“抱歉,既白,那时候”
“没事,姜哥,我们是朋友。”
姜汶拿起最上面那本《阳光灿烂的日子》,翻开。娟秀的手写字迹,密密麻麻铺满纸张。他看了几行,眼睛就移不开了。
【第一场 平京大院 1975年夏 日 外
蝉鸣震耳欲聋。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马小军(15岁)光着膀子,躺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眼睛望着天空。汗珠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淌。
刘忆苦(16岁)蹲在旁边,叼着根烟,没点。他的目光追随着不远处一个穿裙子的女孩。
女孩叫米兰(17岁),穿着白色的确良裙子,正在晾衣服。阳光照在她身上,裙子有些透,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马小军:看什么呢?
刘忆苦:看天。
马小军:骗人。你在看米兰。
刘忆苦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看又怎么样?你不也在看?
马小军没说话,只是继续望着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像。
远处传来广播声,是hs歌曲。但在这个大院里,那些声音显得很遥远。
这里是他们的王国,青春、荷尔蒙、无处安放的精力,构成了这个夏天全部的内容。】
姜汶看得入神。
文字有画面感,有声音,有温度。他仿佛能闻到那个夏天槐花的香气,能感受到阳光的灼热,能听见蝉鸣和少年们粗重的呼吸。
更重要的是,文字里有情感。那种属于特定年代的,既纯粹又复杂的情感。
“这是”
姜汶抬起头,“写我那一代的?”
“嗯。”
张既白说,“写姜哥你那代人的青春。不过不是战争年代,是七十年代,你们年轻的时候。”
姜汶又翻了几页。他看到了游泳池的戏,看到了老莫餐厅的聚会,看到了少年们骑着二八大杠在胡同里飞驰,看到了那个阳光灿烂又充满迷茫的年代。
“这个”
他声音有些颤,“这个本子,我想拍。”
张既白没说话,只是把第二本推到他面前。
姜汶放下《阳光灿烂的日子》,拿起《鬼子来了》。翻开,第一页就让他心头一震。
【第一场 华北农村 1943年冬 日 外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马大三(40岁)缩在破棉袄里,蹲在村口的磨盘上,望着远方。他的脸被冻得通红,眼神呆滞。
远处,两个小黑点在雪地里移动,越来越近。
是rb兵。
一个年轻,一个年老。都穿着军装,但破破烂烂,冻得瑟瑟发抖。年轻的扶着年老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马大三站起来,想跑,但腿冻僵了,动不了。
两个rb兵走到他面前,年轻的用生硬的汉语说: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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