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的平京，暑气初显，剪辑室里却保持着恒温恒湿的凉爽。
张既白和傅晓红正为《合伙人》中一段关键蒙太奇较劲，那是三个主角第一次在燕京大学相遇的戏，需要精确到帧的情绪衔接。
就在傅晓红第五次微调画面过渡时，林岳轻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了然的表情。
“张总，申影的任总和陈总来了。”
他顿了顿，“说是刚到平京，直接就从机场过来了。”
张既白从监视器前抬起头，眉头微挑：“任仲仑任总和陈志明？”
“对。”
林岳点头，“两位一起来的，现在在会客室。我说您在忙后期，任总说可以等，看您时间。”
张既白和傅晓红对视一眼。傅晓红抬了抬下巴：“导演，你去忙吧，这段我自己再琢磨琢磨，正好需要点时间。”
“辛苦了傅老师。”
张既白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林岳，准备点好茶，任总和陈总都爱喝普洱，要陈年熟普。”
“明白。”
林岳跟上张既白的脚步，“任总的助理提前打了招呼，说任总这趟来没惊动任何人，就想跟您单独聊聊。”
张既白脚步微顿，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老朋友来了。
会客室在三楼东南角，整面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进来，在深色地毯上切出明亮的光带。
推门进去时，两位访客正站在窗前低声交谈。听到动静，两人同时转身。
走在前面的老者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却温和，正是申影集团副总经理任仲仑。
他还是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深灰色中山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整个人透着老派知识分子的严谨。
他身后那位稍年轻些，自然就是老朋友，申影旗下，主管发行业务的主负责人陈志明。
见到张既白，陈志明先笑了，笑容里有种老友重逢的亲切。
“既白，打扰了。”
任仲仑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带着淡淡的申海口音。
“任总，陈总。”
张既白快步上前，与两人依次握手，“真没想到二位会来，该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
“接什么接，知道你忙。”
陈志明拍拍张既白的肩膀，仔细打量他，“瘦了点，黑眼圈都出来了，《合伙人》后期这么熬人？”
“精剪阶段，都是这样。”
张既白引二人入座，“二位坐，先喝口茶。”
任仲仑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这是几十年体制内工作养成的坐姿。
他看着张既白沏茶的动作，忽然说：“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是06年吧？你跟宁昊来申影谈《石头》的发行。”
张既白手上动作不停，笑容真切了些：“记得。那会儿我还是个愣头青，只知道跟着昊哥屁股后面转。”
陈志明大笑：“既白啊，你就过谦了，没有你站出来说服我们，我们申影，不会接《石头》的发行。”
他看向任仲仑，“任总，我说的没错吧？”
任仲仑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笑意：“对，是既白你说服了我们，而不是宁昊。”
他看向张既白，“后来证明，我们的选择是对的，你写的那部《疯狂的石头》，华夏电影史里留名了。”
茶香在空气中氤氲开。
张既白将茶盏推到二人面前：“那会儿多亏申影敢接。黑马喜剧，多线叙事，又是什么票房毒药导演，新人编剧，放别的公司，未必敢赌。”
“不是赌。”
任仲仑端起茶盏，先闻后品，动作从容，“是看准了。电影这行，有时候需要点直觉。而且你说服人的能力，真的可以。后来看你的《独自等待》，更确定，你张既白这三个字，值钱。”
这话说得直白，却真诚。
张既白心里一暖。
三人喝着茶，聊了几句近况。
任仲仑问起《合伙人》的进度，张既白简单说了说，陈志明提起果壳资本最近在文娱领域的几个投资，张既白一一回应，气氛融洽，像老友叙旧。
但张既白知道，任仲仑和陈志明这趟专程飞来，绝不只是为了叙旧。
果然，一巡茶罢，任仲仑放下茶盏，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既白，咱们是老相识，我就开门见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这趟来，是想跟你谈合作。大合作。”
张既白坐直身体：“任总请讲。”
任仲仑看了眼陈志明，后者接过话头：“既白，现在的局面，你看得清楚。华艺上市，京圈这半年来势力膨胀得厉害。电影节、颁奖礼、项目投资、艺人经纪……他们手伸得越来越长。这不是秘密。”
“嗯，不是秘密。”
张既白点头。
“我们沪圈压力很大。”
任仲仑直言不讳，“电影方面，短期内的确难以抗衡。申影虽然有上影厂的基础，有sg的平台，但在电影制作和发行上，跟现在以华艺为代表的京圈比，有差距。这我们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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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明则在边上补充道：“但娱乐产业不止电影。电视剧，综艺这些领域，沪上还有根基，还有机会。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我们有平台。sg旗下一个上星卫视，外加七个地面频道，覆盖长三角，辐射华夏全国。现在开始起势的视频网站那边，我们也在布局，年底【申影视频】就会计划上线。”
张既白静静听着，暂时并不做出表态。
任仲仑注视着他：“既白，我们知道你跟华艺那边的事。姜汶和你合作告吹，这也不是秘密。华艺现在摆明了要垄断优质创作资源，要站队。但你不是那种愿意站队的人，从《石头》到现在，你所有的路，都是自己闯出来的。”
“所以二位觉得，我会愿意跟申影站队？”
张既白问得直接。
“不。”
任仲仑摇头，“不是站队，是合作。申影和果壳，是平等的合作伙伴。我们不搞收编，不搞控制，我们要的是共赢。”
他拿起茶壶，亲自为张既白续茶，这个动作让张既白微微一怔。
“既白，你还记得《石头》成功后，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任仲仑放下茶壶，看着他的眼睛。
张既白想了想：“您说，华夏电影需要新鲜血液，需要不一样的讲故事的方式。”
“对。”
任仲仑点头，“但还有一句，那就是新鲜血液要活下来，需要土壤。当时的申影，愿意做那片土壤。现在，还是这句话，申影愿意做土壤，让你，让果壳，长出不一样的东西。”
陈志明适时递上一份文件：“这是初步的合作意向。既白，你可以先看看。”
张既白接过，翻开。文件不厚，只有五页，但条理清晰。
核心内容就两点。
一是电视剧合作，申影希望获得果壳未来三年电视剧项目的优先投资权和平台合作权，二是综艺合作，申影希望与果壳联合开发原创综艺，申影负责投资和渠道，果壳负责内容制作。
条件很优厚，投资比例申影占六成但只分五成利润，内容决策权完全归果壳，平台资源全力倾斜。
张既白合上文件，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问：“电视剧方面，二位有什么具体想法？”
“《士兵突击》。”
陈志明直截了当，“我们知道这部戏在你手里压了一年半。赵宝钢导演牵头立的项目，果壳全额投资，剧本扎实，表演精湛，但就是没人敢接，因为觉得纯男人戏没市场。毕竟现在的主流电视观众，都是女人。”
任仲仑接口：“但我们申影敢。sg黄金档，八月开播，全渠道宣传。既白，这部剧我看过样片，它有力量。这种力量，现在市面上缺。我们认为，观众应该已经看腻了情情爱爱、勾心斗角，需要点真东西。”
张既白沉默片刻：“《士兵突击》可以谈。但我需要保证，不删减，不改动，原汁原味。”
《士兵突击》这片子拍完以后，被张既白亲自压下这一年半还多的时间，他就是在等，等最为合适的合作方出现，现在看来，申影有这个诚恳的合作态度。
“可以写进合同。”
任仲仑毫不犹豫。
“那综艺呢？”
张既白把文件放到茶几上，“文件里说联合开发原创综艺，但具体是什么类型？什么方向？二位有想法吗？”
任仲仑和陈志明对视一眼。
“这正是我们今天最想聊的。”
任仲仑说，“既白，我们对综艺有期望，但没预设。换句话说，那就是我们不知道做什么，但我们相信你知道。”
张既白挑眉。
陈志明解释：“申影分析过你所有的作品，从《石头》到《独自等待》到《不能说的秘密》，甚至现在还在做后期的《合伙人》，甚至你果壳投资的那些小成本电影。我们发现一个规律，那就是你总在做别人没做过，或者不敢做的事。而且，你还真做成了。”
“所以你们把宝押在我身上？”
张既白笑了，“万一我这次失手呢？毕竟综艺领域，我从未涉及过。”
“那就失手。”
任仲仑说得平静，“创新本来就有风险。但我们相信，与其做十个平庸的跟风节目，不如做一个可能失败但绝对创新的尝试。”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既白，现在国内的综艺是什么样，你我都清楚。抄袭东岛模式，模仿南高丽节目，明星玩游戏、谈恋爱同质化严重，观众审美疲劳。我们需要破局。”
“那怎么破？”
张既白问。
“这就是我们今天来找你的原因。”
任仲仑直视他，“我们想听你的想法。如果让你做一档综艺，完全按你的想法做，不受任何限制，你会做什么？”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光带从地毯移到茶几上，照亮了那叠薄薄的文件。
张既白靠回沙发背，闭上眼睛。
不是思考，那个想法其实在他脑海里盘桓很久了，只是缺少一个说出来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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